血染透了採薇胸前的衣袍,伤口使她忍不住浑身抽搐,战慄。
    未能及时包扎的刀伤大抵贯穿了她的肺腑,痛苦使她整张脸都蹙在一起,舒展不开,“公主恕罪,可...........没有人胁迫奴..........”
    宋鶯儿也一样惊颤著不能停息,整个人罕见的怔忪,“你,你说你是万岁殿的人,可有什么凭证?红口白牙,將我卫国与万岁殿搅扯一处,是大罪,大罪!可要杀你的头啊!”
    杀不杀头的,也许她本就活不了多久,也许撑得过今晚,能再撑上几日,也许连这个雪夜都挨不过去,还不必等破伤风发作,就要失血身亡了。
    你瞧,此刻的採薇口中出血,大口喘著,看起来已经不太好了。
    话不成话,句不成句,“奴..........奴曾经有一块...........腰牌............”
    啊。
    腰牌。
    这二字一出,我心一提。
    被带至江陵那日的审讯,宋鶯儿是知道的,她若听了全程,抑或有人报信,她就必定知道“腰牌”意味著什么。
    因而这时候的宋鶯儿心里也必定揪著,凛著,也必定警铃大作。
    主座上的人这时候开了口,“哦?什么腰牌?”
    立在一旁的关长风便冷脸催促,“公子问话,还不如实作答!”
    採薇低著头,拧眉幽幽一嘆,“奴............奴上船时.............不慎掉落,不知...........不知掉到何处去了..........公子,公子明查............”
    啊。
    是那块腰牌。
    那块金制的,铸就了饕餮纹路的腰牌。
    从前在关长风身上,后来在我身上,再后来到了公子萧鐸手里,兜兜转转经了这么多人的手,谁能想到最后竟是採薇的物什呢?
    这几个婢子之中,採薇实在不怎么显眼,除了十月初推我下水与这个雪夜的刺杀,她甚至还不如素日一惊一乍的蒹葭惹人注目。
    可若果真是採薇所有,那关长风又何必藏在身上,甚至不惜一路尾隨,跟去象形山,要盗去这引火上身的腰牌。
    这其中又有什么是道不明也参不透的秘事呢?
    不知道。
    也来不及去想。
    然我听得高兴。
    我巴不得公子萧鐸身边千疮百孔,漏成筛子,也就根本顾不上这双破了皮的手腕到底还疼不疼了。
    是夜除了关长风,所有人都受了伤,也都不会好过。
    宋鶯儿险些昏过去。
    公子萧鐸起了身,行至採薇身前立著,手中的腰牌一抖,就在採薇面前抖开,居高临下,俯睨下来,平和地问话,“你的?”
    不,但若仔细去听,也並不算平和,因了我从这看似平和的问话中,听出了几分微不可察的兴奋与释怀。
    採薇缓缓仰起那张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粗粗看上一眼,不必仔细辨別,就认了下来,“这是..........奴的。”
    公子萧鐸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笑。
    想必至此,这段日子来那些关於一次次刺杀的蛛丝马跡全都在他心里串联了起来。
    也不,也许並没有怎么串联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但至少有一个人出来认领了这块腰牌,使他这段日子的疑虑找到一个释放的出口。
    那些种在心里的疑虑也许不能尽数打消,但至少有了一个出口,我与关长风便能脱了这一桩罪过了。
    那人笑,笑完便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腰牌在採薇伤口处点了几下,甚至不轻不重地责怪了一句,“自己的东西,怎么不藏好呢?”
    疼得採薇呻吟,忍不住低头俯身蜷下身子,似煮熟的虾米一般,疼得要把自己蜷起来,“啊.........”
    关长风在一旁適时低声提醒,“公子英明,腰牌是这婢子的,与小昭姑娘没有半点儿关係。”
    你们瞧。
    我的朋友关长风可真厉害。
    一个採薇出来,轻易就把我和关长风全都择了出去,择得乾乾净净的,一点儿关係都没有了。
    你说之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关长风还有这样灵光的脑袋呢。
    一旁的宋鶯儿已是疾首痛心,她在这个时候问,“表哥,这样的腰牌,难道这世上就只有一块吗?”
    是了,楚宫出来的腰牌,不会只有一块。
    为楚王办事的人那么多,必定不会只有一块。
    外室有片刻的静默,一时无人说话。
    而这时候的宋鶯儿看起来已经恢復了理智,她挺直身子,拿出了自己主母的做派来,一字一顿的,“採薇,你听著,有我在,必给你做主。你仔细瞧个清楚,不是自己的,就不要认下!”
    採薇苦笑,抽著气摇头,“公主..........恕罪啊,大公子面前,奴...........不敢撒谎,这腰牌.........是奴的啊...........是楚成王...........亲手交到奴手上............”
    宋鶯儿厉色,“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吗!”
    採薇口中淌著血,愀然望著她曾经的主人,“腰牌上有一道划痕,是奴...........拔刀时.........不小心划上去的...........公主看看,就明白啦...........”
    腰牌就在公子萧鐸手里,宋鶯儿不信,因此上前去看。
    须臾步摇晃荡,绝望地闭眼,捂著心口悲鸣,“採薇啊,你到底在干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至此,採薇细作的身份已確凿无疑,再没有什么爭议。
    难怪关长风不杀,说留著採薇有用。
    果然有用。
    有大用啊。
    囿王十一年十一月初的雪夜刺杀,卫人採薇以一人之力拉了宋鶯儿下水,又拉了卫王下水,再拉了楚成王下水,眼看著就要在郢都引起一场关於权力爭斗的腥风血浪来。
    简直一石三鸟。
    我的朋友关长风可真是个人物。
    谁能想到似像他这样粗糙的人,竟如此胆大心细,我的朋友真是交对了。
    昔日,谁能想到我稷昭昭的朋友,竟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不,还没有完。
    是夜,还远远没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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