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当初......我和他父亲决议將这孩子送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去读书呢?”他自言自语地问。
    彼时只道是玉不琢不成器,却忘了琢磨的过程,也会让美玉带上匠人触摸不到的、独自沉淀的纹路与稜角。
    他们给了他最好的教导,却也让他过早地学会了独立於家族之外思考与抉择。
    如今他不听话,行事处处带著自己鲜明的烙印,甚至隱隱有將沈家带向一个与以往不同方向的趋势......这能怪谁呢?
    “罢了,罢了。”沈老太爷闭上眼,靠在太师椅宽大的椅背上,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到了现在这般地步,也都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自作自受罢了。”
    他终究是老了。
    时代在变,沈家也需要新的血液,新的掌舵人。或许,沈砚白这种不那么“听话”、却足够强大清醒的家主,才是沈家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局中,真正需要的。
    只是这转变带来的阵痛与失落,终究需要他这个旧时代的掌权者,独自品味、慢慢消化。
    正堂外,春光正好。
    新的篇章已经掀开,无论留恋与否,旧的一页,终將翻过。沈老太爷知道,属於他的时代,正在缓缓落幕。而沈家的未来,已交到了那双年轻而坚定的手中。
    *
    马车轔轔驶离沈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內,薰香淡淡,隔绝了外间的喧囂。
    沈砚白端坐著,垂眸煮茶。
    苏和卿看著他是用竹夹从旁边的小瓷罐中夹出些许茶叶,又提起已然滚沸的壶,將那沸水注入一旁的白瓷盏內,温了温杯。
    沉吟一瞬开口道:“其实......我倒是有个主意,或许能两全其美,既能全了你的心意,也能稍稍安抚祖父,堵住外界的悠悠眾口。”
    “嗯?”沈砚白原本也在沉思这件事情怎么做更能堵住那些諫官的嘴,听到苏和卿说这话,抬眼看向她,“什么主意?”
    “陛下赏赐给你的那座府邸,我依稀记得,似乎就在沈府东侧,只隔了一条窄巷和一道高墙,是吧?”苏和卿问。
    沈砚白点头:“不错。那宅子原是前朝一位閒散郡王的別苑,景致格局都好,离沈府也近,陛下赐下时,大约也有此考量。”
    方便他兼顾家族事务。
    苏和卿眼眸微亮,继续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请工匠,在我们新府与沈府相邻的那段围墙上,开一道月洞门?”
    “月洞门?”沈砚白微微一愣。
    “对,”苏和卿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些,“不设厚重门扇,只做一道精巧的圆月形门洞,以垂花或藤蔓稍作装饰。平日里可掛一道轻纱或竹帘,既不失雅致,也保留了私密。但若有事需要往来两府,比如你去处理族务,或是我需过去给祖父请安、协助打理內宅,穿过月亮门便是,极为便利。”
    她看著沈砚白若有所思的神情,补充道:“对外,我们可以说,这是为了方便新家主就近处理族中事务,体现沈家虽分府別居,实则一体同心,更显家族和睦。对內,这道门既保持了我们现在想要的独立清静,又不至於让祖父觉得我们彻底与沈府割裂,心生隔阂。以后往来也方便,不必次次车马劳顿从正门绕行,省去许多麻烦。”
    她说完,静静看著沈砚白,等待他的反应。
    沈砚白半晌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著她,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怎么就没想到!
    这个主意简直妙极了。
    “卿卿,”
    沈砚白忍不住放下手中点茶的工具,倾身靠近苏和卿,將她的手捧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嘆与愉悦,“你怎么这么聪明?”
    苏和卿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想到他忽然亲自己的指尖,眼睛一下睁得圆圆的,赶紧把手抽了回来,儘量镇定地答道:
    “不过是些取巧的主意罢了。你觉得可行?”
    “何止可行,简直是绝妙!”沈砚白肯定道,“回府我就吩咐下去,让最好的工匠来办此事。门洞的样式、装饰,都由你来定,可好?”
    苏和卿抿唇一笑,点了点头:“好。”
    沈砚白將煮好的热茶放在苏和卿面前:“正好云水的状態稳定了,你就叫朝墨去帮你跑腿,隨便使唤他。”
    “没事。”苏和卿摇了摇头,“我有德子跟著,办事方便呢。”
    沈砚白却下定决心让朝墨跟著苏和卿办事。
    “德子自然是要跟著你的,他得力,我也放心。”沈砚白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商量的意味,“但朝墨,也必须到你身边去。”
    苏和卿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朝墨是沈砚白的贴身长隨,几乎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情分非同一般,干嘛要跟著自己做事?
    况且前后两世,苏和卿对朝墨也喜欢不起来。要真说她反而更喜欢云水一点。
    但沈砚白迎著她疑惑的目光,缓缓解释道:“朝墨跟我多年,情同手足,我从前......確实有些纵著他了。”
    “正因如此,才更要让他到你身边去。我要让他明白,从今往后,你不仅是沈府未来的主母,更是我沈砚白唯一认定的妻子。他的话,要听;他的命,亦在你手中。你的命令,於我而言,同等重要,甚至......在某些时候,更为优先。”
    他这是在为苏和卿铺路,也是在为沈府未来的格局定调。
    他要借著调整身边最亲近僕从的归属,向所有人,尤其是那些或许还心存观望、或因循守旧的下人和族人,清晰地传递一个信號——苏和卿的地位,无可动摇。
    连他沈砚白最信任的朝墨,都必须唯她马首是瞻。
    “你让他跟著你跑跑腿,歷练一番,也磨磨他的性子。若他有任何不妥,你只管教训,不必顾忌我。”
    苏和卿听懂了沈砚白话中深意,不再推辞,点了点头,应承下来:“好,我听你的。就让朝墨过来吧。正好,修缮府邸、筹备婚礼,还有许多琐事需要人跑动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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