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南市的空气,透著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萧瑟。
    对林卫国而言,这味道钻心。
    工作近三十年的机械厂,在改制浪潮里,终究成了一堆废铁。
    他,曾经的车间副主任,手里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纸和一张卡。
    “解除劳动合同关係证明”。
    十万元安置费。
    这笔钱,本没这么多。
    是那群被辞退的工友,用推搡、怒吼和砸碎的玻璃,从厂办领导手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林卫国沉默著排队,签字,第一个转身走人。
    2004年,十万,不是个小数目。
    可他捏著那张冰冷的银行卡,只觉得滚烫,像一块烙铁。
    儿子林棣明年高考,大学的门槛,每一级台阶都拿钱铺著。
    他下了决心,这笔钱一分不能动,全给儿子当教育基金。
    至於家里开销,他一个四十七岁的特级技工,有手艺有力气,还能让老婆孩子饿著?
    他自信,社会总有他的容身之处。
    现实的耳光,来得又快又响。
    他瞒著家里,照旧每天穿上那身洗到发白的工装。
    清晨对妻子张桂芬含糊一句“上班去了”,便带上门,步履却不再朝向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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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才市场,职介所,报纸中缝里那些不起眼的小gg。
    那才是他如今的战场。
    第一天,一家民营零部件厂。
    招聘启事上“待遇从优”四个字油墨鲜亮。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人,头髮用髮蜡梳得一丝不苟,油光鋥亮。
    “老师傅,什么学歷?”年轻人指尖轻敲桌面,发出噠噠的声响。
    “中专。后来厂里专门送去进修过……”
    “哦,中专啊……”
    年轻人拖长了音调,目光在他斑白的鬢角上轻蔑地一扫。
    “我们这儿三十五岁是道坎儿,主要招年轻人,能熬夜,上手快。您这岁数……怕是跟不上我们这边的节奏。”
    他补了一句,像是恩赐:“我们计件,多劳多得,很累的。”
    一股火直衝林卫国的脑门。
    他玩了一辈子机械,图纸工艺,车钳铣刨磨,闭著眼都摸得清清楚楚。
    到头来,被一个毛头小子质疑“跟不上节奏”?
    他想说,他带出来的徒弟,如今个个是厂里的技术骨干。
    他想说,他解决过的生產难题,能写满一个本子。
    可看著对方那副公事公办、毫无兴趣的表情,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默默收回那份手写的、皱巴巴的简歷,转身。
    身后,隱约传来一句低语。
    “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第二天,城中村,一家藏在握手楼里的小作坊。
    报纸上写著招“技术顾问”。
    老板精瘦,很热情,递过来一支劣质香菸,烟雾呛人。
    “林师傅,一看就是行家!我们小厂刚开张,就缺您这样的老师傅镇场子!”
    “您过来,带几个小年轻,把生產抓起来。工资嘛……一个月八百,你看怎么样?等厂子效益好了,咱再涨!”
    八百。
    他当副手的时候,零头都比这个多。
    所谓的“技术顾问”,不过是找个廉价的全能保姆,管技术、带徒弟、还得盯生產。
    他明白这是小厂压榨成本的套路,心臟还是一阵抽痛。
    他婉拒了。
    走出嘈杂的城中村,抬头看,天空灰濛濛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自己那几十年引以为傲的经验、身份,正在被这个飞速变化的市场,当成废品一样甩卖。
    第三天,他甚至去了新开的大超市。
    他问,仓库管理员或者保安,还要人吗?
    招聘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估价一袋过期的大米。
    “老师傅,我们这岗位得久站,对形象也有要求,您……可能不太合適。”
    连续三记重拳,砸得他头晕眼花。
    他终於明白,自己不是离开了一座工厂,而是被整个运转的社会体系,给无情地弹了出来。
    “林主任”、“林师傅”,这些称呼一夜之间变成了无人问津的“老师傅”。
    巨大的落差,在他心里发酵成无处排遣的苦涩与恐慌。
    他开始理解那些砸玻璃的工友了。
    那不光是为了钱,更是被时代拋弃后,野兽般的愤怒与哀鸣。
    正当林卫国被生计压得焦头烂额,家里的安寧也被彻底击碎。
    起因是猫扑论坛上一个帖子,標题刺眼——《人肉我们市的那个天才中学生林棣!》。
    在那个网际网路野蛮生长的年代,隱私薄如蝉翼。
    班级,学校,照片……很快,家庭住址被彻底曝光。
    起初,只是几个穿著校服的中学生在楼下探头探脑。
    接著,骚扰开始升级。
    午夜,门铃会毫无徵兆地响起,猫眼里却空无一人。
    陌生的电话打进来,接通后只有刺耳的尖叫。
    最终,家里的锁芯被人用胶水堵了。
    等林卫国找来锁匠撬开门,闯入者没拿走任何东西,只在客厅茶几上,留下了一张纸条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纸条上写著:“林棣加油!”
    这种带著“善意”的侵犯,比盗窃更令人毛骨悚然。
    它彻底击溃了林卫国和张桂芬这对本分夫妻的安全感。
    “我早说过不让他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你看看现在!家都不像家了!”
    林卫国积压了满腔的失业焦虑、求职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倾泻向妻子。
    他没有道理,但他需要一个出口。
    林棣回到家,看到的就是母亲惊魂未定的脸,父亲暴躁地来回踱步,以及一地菸头。
    內疚感像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成名带来的那点虚荣和兴奋,在家庭的困境面前,瞬间褪色,变得无比苍白。
    他也想用钱解决问题,比如立刻买一套没人知道的房子。
    但5sing的回款慢得像一个世纪,他至今分文未见。
    林卫国抽了一整夜的烟。
    第二天,他顶著通红的双眼,宣布了一个决定:搬家。
    他没说自己下岗了,儘管经济压力如山倾。
    他在城西的丽景苑,租下了一套月租一千二的两居室。押一付三,四千八百块,像一把刀,从那十万块上剜下一大块肉。
    饭桌上,他借著酒意,撒了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个谎。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声音沙哑。
    “厂里……可能要发一笔项目奖金。”
    最后,他扔下一句重逾千斤的话。
    “小棣的前程,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压下了妻子所有的疑虑和追问。
    周末,林家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匆忙搬离了那个不再安全的家。
    新环境没带来安寧,反而加剧了经济的恐慌。
    张桂芬开始为了几毛钱的菜价跟人爭得面红耳赤。
    林卫国更加沉默,出门更早,回家更晚,身上的烟味一天比一天重。
    那笔不敢动的安置费,像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只能更疯狂地去劳务市场找出路,却发现自己跟那些扛著蛇皮袋的民工一样,毫无竞爭力。
    与此同时,林棣在学校的日子也不好过。
    教导主任在全校大会上声色俱厉地重申纪律,意有所指。
    班主任在班会上强调,高考当前,要分清主次。
    保卫科的保安,巡逻时总会“格外关照”他所在的班级窗口。
    林棣被迫適应著这种被“区別对待”的日常。
    线上的世界,则更加失控。
    qq的好友申请提示音快要爆炸,他直接关闭了验证。
    旧手机號彻底沦陷,他果断换了新號,只告诉了最亲近的几个朋友。
    然后,他冷静地编辑了一条极其简洁的简讯:
    “您好,我是林棣。因旧號泄露骚扰过多,现已更换本號码,敬请惠存。抱歉带来不便。”
    这条简讯,他分別发给了两个人。
    一个是《超级男声》的导演,袁媛。
    一个是齐南交通广播电台的主播,孙义非。
    处理完这一切,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成名的代价,远比他想像的沉重。
    它带来的不只是掌声和鲜花,还有无孔不入的窥探,以及压得全家喘不过气的现实。
    他望著窗外那片永恆不变的灰色天空,感觉自己的高中生活,正以一种始料未及的方式,失控地冲向一片未知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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