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门上,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包括他最亲近的儿子,讲述过的故事。
    “……二十五岁那年,我也参加了一场国际大赛,在莫斯科。”
    “那是我离梦想最近的一次。我准备了整整三年,我觉得自己是最好的,冠军非我莫属。”
    “可是……我失败了。”
    “就在决赛的舞台上,我弹错了一个音。一个,非常非常不起眼的音。但我的心態,在那一刻,彻底崩了。后面的曲子,我弹得一塌糊涂。”
    方泽的声音,带著一丝自嘲的苦涩。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能站起来。我害怕舞台,害怕別人的眼光,害怕听到任何关於那场比赛的议论。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一关就是两年。”
    “我废了,小锦。你那个不可一世的父亲,其实……只是一个失败者,一个懦夫。”
    门內的琴声,渐渐地,弱了下来。
    那些狂暴的琶音,消失了,只剩下一些零落的、悲伤的音符,在空气中飘荡。
    方泽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后来,有了你。我看到了你的天赋,那是我梦寐以求,却又亲手毁掉的天赋。我当时就发誓,我绝不能让你,重蹈我的覆辙。”
    “我害怕,我真的太害怕了。我害怕你因为一点点小小的失误就心態失衡,害怕你因为一次失败就一蹶不振。所以我选择了最严苛,最愚蠢的方式。”
    “我以为,只要把你骂得足够狠,把你逼得足够紧,你就能变得坚不可摧。我以为,只要让你习惯了失败和打击,你就不会再害怕失败和打击。”
    “我……我错了……”
    方泽的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其实……我为你骄傲,小锦。每一次,你站在舞台上,我坐在台下,看著聚光灯打在你身上,看著你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我的心,都在发抖。那是……那是我的儿子啊……”
    “全世界最好的儿子。”
    “对不起……”
    这位老人,终於对著这扇紧闭的门,说出了那句迟到了二十年的,道歉。
    “小锦,对不起。是爸爸错了……”
    “比赛不重要,输贏不重要……”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靠在门上,泣不成声。
    “你,才是最重要的。”
    这番迟到了二十年的父子和解,通过苏悦悄悄放在门口的手机,清晰地传到了別墅里的每一个人耳中。
    也通过加密线路,传到了指挥车里,孟伟的耳机里。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这位父亲,悔恨的独白,和压抑的哭声。
    父亲的独白,像一股温暖而强大的潜流,穿透了那扇冰冷的门板,也穿透了方锦用音乐和绝望构筑起来的厚重心防。
    琴房內,那首充满了负面能量的奏鸣曲,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比之前任何狂暴的琴声,都更让门外的人感到紧张。
    方泽教授靠在门上,身体因为脱力而缓缓滑落,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说一个字,只能无声地流著泪,等待著门內最终的“审判”。
    林晓和苏悦屏住了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湖畔別墅的指挥中心里,魏徵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监控屏幕。
    指挥车內,孟伟紧紧攥著拳头,连耳机里传出的轻微电流声,都变得无比清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一秒。
    两秒。
    十秒。
    就在所有人的耐心都快要被耗尽时,一个轻微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从门內传来。
    “咔噠。”
    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那把从內部反锁的机械锁,被打开了。
    所有人的心臟,都隨著这声轻响,猛地一跳。
    门,被缓缓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光线从走廊照进昏暗的琴房,勾勒出一个瘦削颤抖的身影。
    方锦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泪痕,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看著瘫坐在地上,满脸泪水,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父亲。
    他也看到了,站在父亲身后,同样泪流满面的林晓和苏悦。
    方泽抬起头,看到了他同样泪流满面的儿子。
    四目相对。
    二十多年的隔阂、怨恨、不解、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融化在了彼此的泪水里。
    “爸……”
    方锦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下一秒,他冲了出去,跪倒在地,和他的父亲,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对不起……爸……对不起……”
    “是爸爸对不起你……是爸爸的错……”
    父子二人,在走廊里,相拥而泣,哭得像两个迷路的孩子。
    那哭声里,有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有迟到了太久的歉意,但更多的,是失而復得的释然和温暖。
    看到这一幕,別墅里的苏悦,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捂著嘴,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
    她为方锦感到高兴,也为自己参与並见证了这场艰难的救赎而感到震撼。
    一旁的魏徵,这个铁骨錚錚的汉子,眼圈也红了。
    他猛地抬手,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宣泄內心那股复杂而激动的情绪。
    “他妈的……干得漂亮……”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带著一丝颤抖的哽咽。
    而在几百米外的监控指挥车里。
    孟伟缓缓摘下了耳机。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紧张过后的鬆弛,有任务完成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对霍驍的敬佩和震撼。
    他看著屏幕上父子相拥的画面,脑海里回想起霍驍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你所谓的『保护』,在他看来,就是囚禁。”
    “你,会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要做的,不是从外部强攻,而是从內部瓦解。”
    现在,他彻底明白了。
    如果刚才,他真的下令让特警破门而入,將方锦强行带走,那么此刻,他看到的,或许就不是父子和解的温情画面,而是一场无法挽回的人间惨剧。
    霍驍贏得的,根本不是一场与“幽灵”的博弈。
    他贏得的,是一场对人心的拯救。
    他没有用手銬,没有用审讯,甚至没有亲自露面。
    他只是精准地找到了那把锁住方锦心灵的钥匙——那个既是施害者,又是唯一解药的父亲。
    然后,他用最残忍,也最温柔的方式,引导著那位父亲,亲手打开了那把锁。
    这种对人性洞察的深度,这种化解危机於无形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孟伟的认知范畴。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聪明的罪犯,更是一个能直抵人心最深处的,可怕的对手。
    而霍驍,是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人。
    孟伟拿起对讲机,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
    “所有单位,解除戒备,原地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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