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內的宫雪仍有些侷促。
    倒不是方才那些凶神恶煞的汉子让她心惊,而是此刻副驾驶座的距离——她与陆禹之间,只隔著半尺空气。后座的小巷子包袱静静躺著,她的双手却空落落的,不自觉地绞作一团。
    “吃烤红薯吗?”陆禹忽然递来温热的红薯,指尖还沾著甜香。
    宫雪接过时轻声道谢,话音未落便被对方打断:“咱们都算朋友了,还这么见外?”
    她咬开红薯皮,热气混著甜糯涌入口中,烫得她眯了眯眼:“今天若不是你来接,我恐怕连车站都走不出去。”
    “哪至於?”
    陆禹轻笑,“你若当时喊一嗓子,那些人早散得比兔子还快。”
    “我倒真想喊来著……”
    “莫不是头回单独出远门?”
    “不是,先前跟厂里去外地拍过戏。”
    “那便是头回独自远行。怪我疏忽,早该想到的。”
    “陆先生,其实不必……”
    “上次就说过了,別叫『陆先生』。”
    宫雪顿了顿:“那……小禹?”
    “成啊。”他眼底闪过笑意,“那我唤你『雪姐姐』可好?”
    这称呼让宫雪指尖一颤。太曖昧了,像春日里忽而掠过耳畔的柳絮,挠得人心尖发痒。她慌忙转移话题:“咱们这是要去哪?”
    “先送你吃饭。本想陪你,但中午有应酬脱不开身。”
    “你去忙就是,我自己能去剧组。”
    “剧组搬去延庆观那边了,离市区远得很。吃完饭自然有人送你。”
    宫雪乖顺点头,像只收起爪子的小猫。
    陆禹开车时瞥了她几眼——这姑娘安静得像幅画,却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美。即便不说话,她坐在那儿便自带温软恬静的气息,像春夜沾了露水的茉莉。宫雪察觉到他的目光,耳尖微微泛红:“看路。”
    “有你坐旁边,我哪还顾得上路?”
    “胡、胡说!”她脸颊飞起红霞,唇角却偷偷弯了弯。
    车子拐了几个弯,停在国贸大厦楼下。陆禹替她拎起箱子,宫雪亦步亦趋跟著上了三楼。
    西北角的食堂飘著饭香,中午时分,不少服务员都来这儿吃饭。
    宫雪望著金碧辉煌的装修,闻著若有若无的饭菜香,肚子不爭气地响了两声。
    陆禹一路与人点头致意,却只挑最里间的座位坐下:“饿了吧?想吃什么?”
    “隨便……”
    “先来碗炸酱麵,再配几个小菜。”他话音未落,已朝后厨方向示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热气腾腾的大锅前,师傅用长筷挑起麵条过水,雪白的面入碗,码上黄瓜丝、青豆、胡萝卜丝和青菜,最后浇上肉沫杂酱。陆禹又补了句:“加个煎蛋。”
    面刚上桌,宫雪的眼睛就亮了。雪里蕻、熬小黄鱼、涮豆皮几样小菜依次摆开,她虽饿得慌,仍记得用筷子先拌开面,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陆禹托腮看她——樱桃小口微张,细嚼慢咽的模样,倒比面香更醉人。原来美人吃饭,真能成诗。
    陆禹目光灼灼,宫雪被瞧得脸颊发烫,只得垂下眼帘,连抬头的勇气都无。
    正待陆禹细细打量眼前人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男声:“陆总,可让我找著您了!“
    陆禹转身望去,正撞上李成儒咧著嘴、满面春风地站在身后。
    “来了?快坐。“陆禹頷首示意,隨即向宫雪介绍道,“这位是宫雪小姐,我特意为剧组请的嫦娥仙子。姐,这位是副导演李成儒,待会儿由他送你过去。“
    宫雪闻言,忙搁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頷首示意。
    李成儒瞥了宫雪一眼,心里暗自惊嘆:陆总这眼力真是绝了,又寻著位倾国倾城的佳人!
    “吃过了没?“陆禹隨口问道。
    “哪能啊?正想著来您这儿蹭顿好的呢!“李成儒搓著手,脸上堆著討好的笑。
    陆禹抬手唤来服务员:“来份快餐。“
    须臾间,一份热腾腾的快餐便摆在李成儒面前:一大碗米饭,四样小菜——番茄炒蛋金黄诱人,红烧肉油亮软糯,肉末豆腐细腻滑嫩,炒青菜翠绿清爽。
    李成儒毫不客气,抄起筷子便大快朵颐:“陆总,我可不客气了啊!我速速吃完,好送宫小姐去剧组。“
    在陆禹注视下,他吃得狼吞虎咽,筷子如疾风骤雨,嘴巴张合如无底洞般填不满。
    其实今日李成儒来接演员时,早打定主意不在剧组用午饭——虽说自陆禹赞助后,剧组伙食改善不少,可比起国贸食堂,终究差了三分烟火气。自上次在此大快朵颐后,他日思夜想的就是这一口。如今机会难得,岂能错失?
    宫雪原本已吃了半碗面,待李成儒风捲残云般吃完快餐,她才將將吃完剩下的半碗。李成儒擦净嘴角油渍,一脸满足:“可算活过来了!“
    “瞧你这饿死鬼托生的样儿!“陆禹笑著摇头。
    “让陆总见笑了,著实是饿得慌。“李成儒挠头憨笑。
    此时宫雪也咽下最后一口面,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面颊微红——那年月哪有“適量“一说?饭必须吃乾净,哪怕撑到喉咙口也得硬塞。
    陆禹见状,又让李成儒带上五个卷饼:“路上饿了垫垫肚子。“
    “成儒,我姐就託付给你了。“
    “陆总放心,保证妥妥噹噹送到。“
    陆禹转身对宫雪温声道:“姐,到剧组若有难处,儘管找成儒;实在解决不了,给我打电话便是。“
    李成儒拍著胸脯保证:“有我呢!陆总放宽心!“
    延庆观內人声鼎沸,《西游记》剧组正热火朝天忙活著。如今资金宽裕,队伍不断壮大,连带著各处都添了人手。
    李成儒將麵包车停在观门前,主动提起宫雪的行李引她进去。沿途不断有剧组人员围拢过来:
    “成儒,下几日的戏服还没到位呢!杨导问起来,我可不背锅!“
    “不是说再添台摄像机吗?到位没?“
    “客房不够住了!要不要再找几户老乡搭把手?“
    李成儒听得头大如斗——自打当了剧组的“大总管“,什么事都找他。好不容易甩开眾人,才將宫雪领到副导演刘姐跟前。
    “刘姐,这位是宫雪,陆总钦点的嫦娥演员,劳您给安排安排。“
    刘姐抬头打量宫雪,眼睛顿时亮起:“哟!这姑娘水灵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陆总这眼力,果真毒!“
    宫雪被夸得耳尖微红,不由自主想起陆禹那张清俊面容。
    “成,跟我住一屋吧!我带你去放行李。成儒,忙你的去!“
    “得嘞!刘姐,陆总可说了,得好好照应宫小姐。“
    刘姐会心一笑:“放心吧,我懂。“
    言罢,刘大姐便牵著宫雪的手往后院踱步。后院一排青砖平房整整齐齐,最东头那间掛著红布帘的便是刘大姐的屋子。宫雪隨她进去,先將行李归置妥当,又用毛巾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珠,隨手將几缕湿发捋到耳后。
    “刘导,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宫雪转头问道。
    刘大姐立刻摆摆手:“哎——可別叫我导演,叫我刘姐就行啦!咱们组里啊,只有杨导才配得上『导演』这个称呼。”
    宫雪抿唇一笑:“好的,刘姐,我记下了。”
    刘大姐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著嘖嘖称讚:“你瞧瞧,这张脸生得跟画里人似的,陆总挑你演嫦娥真是慧眼识珠——活脱脱就是天仙下凡嘛!”
    “刘姐可別取笑我,我哪有您说的那么好看?”宫雪连忙摆手。
    “哎哟喂!”刘大姐拍著大腿笑,“这还叫普通?咱们组里除了朱霖,可没人能跟你比美嘍!”
    “朱霖?”宫雪歪头追问。
    “对嘍!就是演女儿国国王那位,也是陆总亲自挑来的。你说陆总这双招子,怎么就那么毒呢?”
    宫雪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一下午时光,宫雪都跟著刘大姐忙前忙后。新到剧组,安顿好住处就得立刻搭摄影棚——这回要在延庆观拍天宫戏份,还有几场户外场景。剧组里除了杨导坐镇指挥,其他人都得搭把手,有什么活计大家一块儿干。
    朱霖这两天刚回组里,此刻也正蹲在廊下贴窗花。左大姐忽然凑过去拍了拍她肩膀:“哎——听说没?组里又来位仙女!”
    朱霖手一顿,转头疑惑道:“仙女?”
    “就是演嫦娥那姑娘啊!听说生得跟花骨朵儿似的,剧务那边都夸她跟你不相上下呢!”
    朱霖扑哧笑出声:“左大姐,您就会哄我开心!”
    左大姐这会儿哪还有观音菩萨的端庄劲儿?活像巷口爱嚼舌根的婶子,压低声音道:“我可不是哄你!听说是陆总亲自从中海请来的,杨导託了陆总的面子呢!”
    朱霖原本没往心里去,可一听“陆总”二字,耳朵瞬间竖得像根旗杆:“陆总亲自请的?”
    “那可不!杨导託了陆总,陆总二话不说就去中海把人接回来了。”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圈圈涟漪。朱霖忽然觉得心里酸溜溜的——这是怎么了?虽说在家人面前陆禹是自己的“对象”,可那都是假装的,自己怎么可能喜欢上小六岁的弟弟?
    可这会儿听闻陆禹亲自去中海接人,怎么心里就泛起说不出的滋味?难道……自己真对他动了心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朱霖自己先嚇一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自己一直把陆禹当弟弟、当好友,顶多算个忘年交——对,肯定是这样!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顺著左大姐手指的方向望去——穿黄帽子的姑娘正是宫雪。浅咖色小褂配天蓝长裤,身形窈窕如柳,眉眼弯弯时竟带著几分巧笑倩兮的灵动。
    宫雪此刻正笑得灿烂,因她刚得了杨导的夸讚。
    刘大姐拍著她肩膀直乐:“我早说没问题!你这模样要是演不了嫦娥,那真是天理难容!再说了,你是陆总亲自推荐的人,杨导能不欢喜吗?”
    宫雪握住刘姐的手晃了晃:“谢谢刘姐!那我现在去做什么?”
    “去摄影棚搭布景吧,姑娘们都在那儿呢!”
    “好嘞!”宫雪应著声,踩著黑色小皮鞋噠噠地往摄影棚方向去了,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刚到这儿,左大姐便迎了上去。
    “你就是宫雪吧?我是左大纷,饰演观音菩萨的。”
    “左大姐好!”
    “走呀,咱们一块把窗花贴上。”左大姐牵著宫雪的手走到朱霖跟前,“这是朱霖,演女儿国国王的,也是陆总推荐来的。”
    两位佳人目光相触,眼底都闪过惊艷的光。
    朱霖伸手轻触:“你好,朱霖。”
    宫雪忙回握:“宫雪,幸会幸会。”
    朱霖握著她柔软的手,心下轻嘆——这姑娘瞧著不过二十五上下,倒比陆禹更添几分年轻朝气。
    宫雪却暗自惊嘆:朱霖端的是大家风范,眉眼间自带古画里走出的贵女气度。
    春阳漫洒,暖融融的光裹著二人,可朱霖心里却没那么晴朗。两人並肩贴窗花,看似默契,实则像隔著层无形的薄纱,谁都没能真正贴近对方。宫雪也暗暗戒备著——同是倾国倾城色,要交心谈何容易。
    往常剧组来了美人,那些老爷们早挤破头要瞧新鲜。可今日个个都没了兴致——许少华领著几个演员怒气冲冲找杨婕导演谈话去了。
    李成儒蹲在门口抽菸,眉峰拧成个结。屋里偶尔炸出几句爭吵声,震得他更烦躁。
    摄影刘师傅凑过来,一手搭他肩上,另一手伸过来要烟:“又闹起来了?”
    李成儒从兜里掏出红塔山——这是今儿中午陆禹塞给他的,平时宝贝得谁都不捨得给。
    刘师傅眼睛一亮,抢过烟盒划火柴点上,美美吸了口才问:“咋回事?”
    “片酬补贴的事。”李成儒闷声道,“那三位也闹著要加钱。”
    “他们补贴本就比许少华高,听说都涨到六十多了,还不知足?”
    “老刘,你听过『不患寡而患不均』没?”李成儒压低声音,“大家拿得少时倒相安无事,可有人拿多了,其他人心里就不平衡了。”
    “这倒有理,可跟今天的事有啥关係?他们本就是剧组里补贴最高的,连我摄影的津贴都赶不上。”
    “还是因为王伯召那事。”
    “王伯召?就演小白龙那小子?”
    “对,就因为他。”
    “他不过演三集,能搅动什么风浪?”
    刘师傅瞪大眼,李成儒却拍拍他肩:“这事我只跟你漏个风,可別往外传。”
    “安心吧,我啥性子你还不清楚?就算拿刀架脖子上也绝不吐半个字。”
    “王伯召那三集戏,杨导开了一千六的价。”
    “啥?这么多!”
    刘师傅惊得烟都差点掉地上,幸亏他反应快,一把接住了。他盯著手里那支红塔山直咂舌:“可不敢掉,这烟掉地上多可惜。不过真要是脏了,拍打拍打灰还能接著抽。”
    李成儒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压著嗓子说:“別嚷嚷,这事儿得低调。”
    刘师傅压低嗓门凑过去:“不可能吧?杨导竟给这么多?算下来一集得五百多呢!”
    “这事儿本该保密,结果发补贴那小子嘴没把门的,说漏了。现在四个主演可不乐意了——配角一集五百多,主角一集才六十,换谁心里能平衡?”
    “那你说这四人要涨钱,杨导能答应吗?”
    “难得很,杨导那脾气你又不是不清楚。带几个人去提意见,她非但不听,不骂你个狗血淋头才怪。”
    “不过话说回来,杨导这事儿確实不太地道。”
    “得了,这也不是咱该管的事,赶紧忙活去吧。”
    两人正说著,杨导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许少华领著四个主演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说真的,这四人刚才在屋里可都憋著火呢。
    跟导演谈这事时,既没大声嚷嚷,也没放狠话,全凭一股子闷气压著。
    可杨婕压根儿不理会:“涨钱?钱都是定好的,哪有涨钱的道理?”
    任凭四人怎么说,她就是油盐不进。最后四人只能悻悻离开,表面看著没闹,心里可都憋著气呢。
    他们直接往大通铺上一躺,活也不干,就等著开晚饭。
    刘师傅带著几个人喊了几次,可他们压根儿不理,装没听见。就这么晃到五点多,剧组该开饭了。
    最近在京城附近拍戏,离陆禹住处近,他隔三差五就送东西来犒劳大家。毕竟是製片人,出手自然大方。
    今晚的菜確实丰盛,陆禹让人送了半扇猪来,肉管够——五花肉做红烧肉,里脊肉单独炒,猪头猪蹄全扔大锅里燉。
    饭还没开,猪肉香已经飘得满院都是,大伙儿端著饭盒舔嘴唇,就等著打饭。
    今晚没米饭,全是馒头。按规矩女士优先,女演员和女工作人员先打。
    宫雪拿了两个馒头,又用饭盒盛了一盘菜——红烧肉、辣椒炒肉、一块猪头肉,还有白菜豆腐啥的,应有尽有。
    她端著饭盒往回走时,连脚步都带著几分轻快,仿佛连空气里都飘著肉香似的。

章节目录


华娱:八十年代拍名着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华娱:八十年代拍名着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