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
    南云州府的夜,並未因神兵大会的落幕而沉寂,反而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深潭,表面平静,暗流却愈发汹涌。
    春风楼,作为府城最销金的窟,依旧灯火通明,靡靡之音隔著几条街都能听见。
    与这里的喧囂不同,百草堂早已上了门板,只留下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屋檐下隨风轻晃,將周围的巷弄照得光影斑驳。
    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从百草堂对面的阴影中走出。
    这是一个面容普通的男人,约莫四十上下,穿著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武服,背著一柄最寻常不过的铁剑,七品凝脉境初期的气息毫不遮掩,就像是南云州府里最常见的那种,为了一点点修炼资源而终日奔波的落魄武者。
    正是改换了容貌气息的林七安。
    他已经在百草堂外,静静地等了两个时辰。
    从午时到酉时,百草堂的客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求医问药的,抓方买料的,络绎不绝。
    林七安就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將自己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他甚至还花了几枚铜板,在街角的小摊上,买了一碗劣质的茶水,和几个同样落魄的武者閒聊了几句,听他们抱怨城主府的赋税又重了,或是哪个帮派又在哪条街上火併。
    没有人注意到他。
    直到午时三刻,那个身影的出现。
    白煞。
    他没有穿周家供奉那身显眼的服饰,只是一身寻常的黑衣,花白的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
    可他一出现,整个百草堂门口的嘈杂声,都为之一静。
    正在討价还价的药客,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原本还算热情的伙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换上了一副恭敬中带著畏惧的神情。
    白煞的脸,就像一块常年不见阳光的石头,阴冷,僵硬。
    他那双眼睛,尤其让人不舒服,瞳孔比常人要小,透著一股蛇类才有的阴毒。
    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进了百草堂。
    掌柜的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亲自將他引进了后堂。
    林七安的【通晓之眼】无声无息地开启。
    在他的视线里,白煞周身都繚绕著一层淡淡的,肉眼不可见的灰黑色气流。
    那是常年与剧毒为伴,被毒气侵染了真气与肉身才会形成的毒煞。
    这股毒煞,甚至比他修炼的【玄阴真诀】本身,还要危险。
    寻常武者若是与他对掌,哪怕真气修为更高,也会被这毒煞侵入经脉,下场悽惨。
    “又来个煞星。”
    旁边一个端著茶碗的刀客,压低了声音,对著同伴嘀咕。
    “小声点,不要命了?这位可是周家的白煞供奉,一手毒掌,神仙难挡。据说上次有个不长眼的七品武者惹了他,被他一掌拍在身上,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化成了一滩黑水。”
    “这么毒?”另一个武者听得头皮发麻。
    “何止是毒,还狠。我听说他为了炼那毒掌,专门抓了不少活人试药,城西乱葬岗那边,隔三差五就能发现几具被毒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周围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传入林七安的耳中,为玉简上冰冷的信息,增添了更多鲜活的註脚。
    一个孤僻,狠毒,且极度自信的形象,在他脑中缓缓成型。
    很快,白煞从百草堂里走了出来,手里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药包。
    他没有立刻返回周家府邸,而是沿著街道,不紧不慢地朝城西的方向走去。
    林七安將碗里最后一口茶水喝完,丟下几枚铜钱,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他没有刻意隱藏身形,只是將自己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百相惊涛万化玄息诀】让他此刻的气息,与一个真正的七品武者毫无二致,就连走路的姿態,都带著几分那个境界武者特有的,对真气的粗糙掌控感。
    穿过两条繁华的街道,前方的路人渐渐稀少。
    白煞拐进了一条狭窄曲折的巷弄。
    这里是南云州府的贫民区,巷子两侧是低矮破败的民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霉味与生活垃圾的酸腐气。
    林七安的脚步,放得更轻了。
    他与白煞之间,始终保持著五十丈的距离。
    这个距离,既能保证不跟丟,又不会因为太过靠近而引起对方的警觉。
    巷弄七拐八绕,如同迷宫。
    就在林七安拐过一个转角的瞬间,他瞳孔微微一凝。
    前方的白煞,停下了脚步。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巷子中央,背对著林七安的方向,一动不动。
    被发现了?
    林七安的身体,瞬间绷紧,体內的真气如同蓄势待发的洪水,隨时准备爆发出雷霆一击。
    不对。
    【通晓之眼】反馈回来的信息,白煞周身的气息虽然阴冷,却没有丝毫波动,更没有锁定自己的杀机。
    他在等人。
    林七安的身形,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墙角的阴影里,將自身的气息,完全收敛。
    “吱呀——”
    巷子旁,一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同样穿著黑衣,但脸上戴著一张银色恶鬼面具的男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银牌杀手。
    林七安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是金蝉的人。
    银狐的情报,果然没错。
    “东西带来了吗?”银牌杀手的声音,嘶哑难听。
    白煞没有回头,只是將手中的药包,向后拋了过去。
    “你要的『七绝散』,都在里面。这东西霸道得很,就算是六品武者,沾上一点,半个时辰內真气也会凝滯两成。”白煞的声音沙哑。
    银牌杀手接过药包,打开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我要的信息,有消息没?”白煞问道。
    “目標已经锁定,就在欧阳家。”银牌杀手冷笑一声,“一个独臂的铁匠而已,以你的实力配合我们阎罗殿的杀手,就算有欧阳家护著,想杀他,也不过是多费点手脚。”
    “金蝉大人说了,事成之后,周家想要的城西那块地,城主府那边,他会亲自去说。”
    “很好。”白煞僵硬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笑意,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那就预祝你我计划,马到成功了。”
    “嗯。”
    银牌杀手说完,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那扇破旧的木门之后。
    巷子里,再次只剩下白煞一人。
    他站了片刻,似乎是在確认周围是否安全。
    良久。
    白煞再次迈开脚步,朝著巷子深处走去。
    林七安等他走出了近百丈,才如幽灵般,从阴影中滑出,继续跟上。
    又走过一个转角,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条颇为热闹的街道。
    而街道的尽头,一座三层高的阁楼,灯火辉煌,正是春风楼。
    白煞的目的地,到了。
    林七安没有再跟进去。
    他站在街角,看著白煞的身影消失在春风楼那鎏金的大门后,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林七安在观察了一下附近的地形和路线后,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半个时辰后,亥时已过。
    春风楼內,丝竹之声依旧。
    一道身影,再次出现在了街角。
    依旧是那副落魄散修的打扮,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浑浊,身上,还带著一丝淡淡的酒气。
    林七安就像一个刚刚在劣等酒馆里喝了几杯闷酒,准备来春风楼碰碰运气的寻常武者,摇摇晃晃地朝著那座销金窟走去。
    门口的龟奴看到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但还是职业性地堆起笑脸,拦住了他。
    “这位爷,面生得很啊,第一次来我们春风楼?”
    “嗯。”林七安打了个酒嗝,从怀里摸出一小锭碎银,塞了过去。
    “找个安静点的位置,来壶好酒。”
    龟奴掂了掂银子,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爷,您来得巧,三楼正好还有个靠窗的雅座,视野最好,小的这就带您上去!”

章节目录


我叫阿七,是个杀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我叫阿七,是个杀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