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坑洼的官道上顛簸前行。
    柳氏紧紧抓著车厢內的扶手。
    “冰凝,你……”
    她想问女儿为何要放弃父亲的奢华马车,来这辆简陋的马车,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如何?
    在这个家里,她的话,从来都没有分量。
    姜冰凝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母亲冰冷的手。
    那只手上布满了薄茧,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跡。
    前世,她从未注意过这些。
    就在这时——
    “吁——”
    前方传来急促的勒马声。
    紧接著,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摔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將军!不好了!”
    “前面三里处,发现北狄大队骑兵!”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上千人!他们好像要包抄我们!”
    “什么?!”
    姜承轩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他握著马韁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北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离边境尚有百里,是绝对的安全地带!
    “慌什么!”
    姜承轩厉声呵斥,也不知是在对斥候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他强作镇定,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
    百余名亲兵,两辆主车,后面还有一串家眷僕妇的累赘。
    跑不掉!
    硬拼更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
    怎么办!
    他身旁的副將急道:“將军!快下令吧!往东边突围!趁他们包围圈还没合拢,我们衝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东边!
    对!东边是回都城的方向!
    只要衝出去,就安全了!
    姜承轩眼中迸发出求生的光芒。
    “传我將令!”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
    “所有亲兵,集合!以我的马车为中心,结成锥形阵!”
    “我们往东边冲!”
    姜冰凝在车里冷冷地听著,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这就是她的父亲,大难临头,永远先想著自己。
    后来她执掌兵权,將那一天的战局在沙盘上推演了数百次。
    她早就发现,北狄人这看似天衣无缝的口袋阵,其实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快!快!”
    百余名亲兵迅速行动起来,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將姜承轩的马车团团围在中央,马头齐齐对准了东方。
    肃杀之气,瞬间瀰漫开来。
    副將最后看了一眼后方那辆孤零零的家眷马车,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他策马靠近姜承轩,压低声音问:“將军,那…夫人怎么办?”
    姜承轩的动作一僵。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简陋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咬著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必管他们!”
    “带著家眷,我们谁也跑不掉!”
    “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这副丑恶的嘴脸,和前世她跟著突围时,父亲脸上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
    这就是他的父亲,遇到灾难,永远第一个捨弃妻女。
    “將军!”
    副將还想再劝。
    “滚开!”
    姜承轩怒吼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谁再多言,军法处置!”
    他猛地一夹马腹,声嘶力竭地吼道:“冲!给我衝出去!!”
    “驾!”
    百余骑兵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护著那辆华贵的马车,朝著东方绝尘而去。
    姜悦蓉和兄长们所在的马车,被保护得严严实实。
    而姜冰凝这里,瞬间被拋弃,被当作了吸引北狄骑兵注意力的弃子。
    留下的僕妇家丁们,看著那远去的烟尘,一个个瘫软在地,哭天抹泪。
    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一般蔓延。
    只有姜冰凝,平静得可怕。
    她掀开车帘,看著那支仓皇逃窜的队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前世,她就在那辆车上。
    她亲眼看著父亲的亲兵一个个倒下,看著副將被砍断一条手臂,才堪堪护著他们逃到城下。
    东边,是生路,也是死路。
    是拿一百多条人命,去赌一条虚无縹緲的生机。
    “都別哭了!”
    一声清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惊愕地看著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大小姐。
    她明明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可此刻站在那里,身上却散发著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势。
    姜冰凝指著南边的山林。
    “你们所有人,现在,立刻往南边走。”
    一个老僕颤抖著问:“大小姐……南边……南边是荒山啊!”
    “对,就是荒山。”
    姜冰凝的眼神沉静如水。
    “父亲带著主力往东边突围,北狄人的大部队肯定会去追。”
    “南边山高林密,他们最多派几队游骑过来骚扰,根本无暇细细搜山。”
    “你们目標小,只要找个隱蔽的山洞或者峡谷躲上一天,等风头过去,就能从容回城。”
    “这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带著久居上位的决断。
    眾人面面相覷,最终,他们朝著姜冰凝深深一拜,互相搀扶著衝进南边的山林。
    很快,官道上只剩下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柳氏也下了车,脸色惨白地看著女儿。
    “冰凝,那我们呢?”
    “我们往北走。”
    姜冰凝说著,自己走到了马车前,拿起了马鞭和韁绳。
    “北边?!”
    柳氏大惊失色。
    “那不是更靠近北狄人的地盘吗?那不是自投罗网?”
    “母亲。”
    姜冰凝回头,看著惊慌失措的母亲,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
    “北狄人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反其道而行,往北边逃。”
    “他们的包围圈,在北面,一定是最薄弱的。”
    “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人。”
    “相信我。”
    她扶著母亲上了车,然后自己稳稳地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
    “抓紧了!”
    她低喝一声,猛地一甩马鞭!
    “驾!”
    马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朝著北方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车轮在地上顛出了一串剧烈的声响。
    姜冰凝在心中飞快地计算。
    按照前世她得到的情报,这次突袭的北狄军队,只是一支千人先锋队。
    他们的任务是骚扰和试探,而非强攻。
    父亲的一百多名亲兵,足以吸引他们至少八百人的主力。
    剩下的两百人,要封锁南、西、北三个方向,兵力必然分散。
    而北面,是通往北狄腹地的方向,在他们看来,是绝不可能有人选择的逃生之路。
    所以,北面隘口,大概率只是虚晃一枪的诡计!
    马车一路狂奔,眼前,出现了一个狭窄的隘口。
    只要衝过去,前面就是一马平川!
    她咬紧牙关,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背上!
    马儿吃痛,发出一声长嘶,拉著马车衝过了隘口!
    隘口之后,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寂静,空旷。
    连一只鸟都没有。
    根本没有伏兵。
    赌对了!
    姜冰凝猛地勒住韁绳,马车缓缓停下。
    她浑身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浸透了衣衫。
    她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鬆懈下来。
    她想回头看看母亲的情况。
    “母亲,您……”
    话还没说完。
    一个带著嘲弄和懒散的男子轻笑声,突兀地从旁边的岩石后传来。
    “呦呵。”
    “还真有不怕死的,撞到我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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