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
    窗外不知何时颳起了风,树枝拍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主臥內,一片漆黑。
    苏绵原本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到身边那个始终像火炉一样的大型热源,正在发生某种异变。
    裴津宴在发抖。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颤慄,像是因为冷。但很快,这种颤抖变得剧烈且无法控制,连带著整张大床都在跟著共振。
    “裴先生?”
    苏绵被惊醒了。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他的手臂,触手所及的皮肤却是一片湿冷黏腻。
    全是冷汗。
    刚才还滚烫的男人,此刻像是一块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寒铁。
    “……別。”
    黑暗中,传来男人压抑破碎的囈语,带著浓浓的恐惧和绝望:
    “別跳……妈……別跳……”
    苏绵的心臟猛地被攥紧。
    她听清了,他在喊“別跳”。
    京圈里关於裴津宴母亲的传闻,苏绵多少听过一些。
    据说那位裴夫人是在裴津宴十岁生日那天,当著他的面,从裴氏大楼的顶层一跃而下,脑浆崩裂,血溅当场。
    那是裴津宴一生的梦魘,也是他疯病的根源。
    此刻,他显然又被拽回了那个鲜血淋漓的下午。
    “呃……”
    裴津宴的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低喘,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断气。
    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著,指关节用力到咯咯作响,像是在试图抓住那个正在坠落的身影。
    但他抓不住。
    梦里全是风声,全是血,全是母亲下坠时决绝的眼神。
    那种无助和恐惧几乎要將他撕碎。
    苏绵看著他痛苦扭曲的面容,心底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
    此时此刻,他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京圈太子爷,只是一个被遗弃在噩梦里、哭著求妈妈別死的小男孩。
    “裴津宴!”
    苏绵猛地坐起身,不顾他无意识挥动的手可能会伤到自己,用力抱住了他还在剧烈抽搐的肩膀。
    “醒醒!裴津宴,你醒醒!”
    她第一次喊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要把他从深渊里拉回来的坚定。
    她一只手紧紧抱著他,另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拍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婴儿:
    “那是梦……都是假的……別怕……”
    “呼……呼……”
    或许是那个熟悉的名字刺破了梦境,又或许是背上那温柔的拍抚起了作用。
    裴津宴猛地睁开了眼。
    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苏绵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阴鷙、冷厉、深不可测的凤眸,此刻却是一片涣散和茫然。
    瞳孔放大,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盛满了还没来得及褪去的惊恐和脆弱。
    就像是一块被打碎的玻璃,满地狼藉。
    “……苏绵?”
    他盯著眼前的人看了许久,眼神才终於慢慢聚焦。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著一丝不確定的颤抖。
    “是我,我在呢。”
    苏绵连忙应声,抬手用衣袖擦去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你做噩梦了,没事了,没事了……”
    裴津宴没有说话。
    他剧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那种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失重感依然残留在身体里。
    但他看清了。
    眼前没有血,没有高楼,没有尸体。
    只有一个穿著棉质睡衣、头髮乱糟糟、满眼担忧看著他的小姑娘。
    那是暖的。是活的。
    下一秒。
    裴津宴像是被抽乾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前倒去。
    他没有再去维持强硬的姿態,也没有用霸道的锁死动作。
    他只是把头重重地埋进了苏绵的怀里。
    脸颊贴著她温热柔软的胸口,耳朵紧紧贴著她的心臟位置。
    “咚、咚、咚。”
    那是苏绵的心跳声。
    平稳、有力、温暖。
    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比任何安魂曲都要管用。
    裴津宴的双臂环过苏绵的腰,这一次,不再是占有欲十足的禁錮,而是落水者抱住救生圈般的死死依附。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嗅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药香,那是能驱散血腥味的唯一解药。
    “別动。”
    他在她怀里闷闷地出声,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脆弱:
    “就这样……让我待一会儿。”
    苏绵浑身一僵,隨即慢慢软化下来。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因为姿势的彆扭而调整。
    她只是维持著这个拥抱的姿势,一只手轻轻抚摸著他被冷汗浸湿的后脑勺,一只手继续在他背上轻拍著。
    “好,我不动。”
    苏绵柔声哄著,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睡吧,我在呢。”
    这一夜,裴津宴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有再做那些令人髮指的侵略举动。
    他就那样缩在苏绵怀里,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听著她的心跳,闻著她的味道,一点点平復著灵魂深处的颤慄。
    以前,他把她当抱枕,当药引,当发泄慾望的工具。
    但在这个噩梦惊醒的寒夜里。
    她是他的救生圈。
    是他在这漆黑绝望的人世间,唯一能抓得住的一缕光。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微熹。
    苏绵保持著那个姿势坐了半夜,半边身子都麻了,却始终没有鬆手。
    而怀里的男人,终於在她的安抚下,陷入了真正安稳的沉睡。
    只是那只抓著她衣角的手,至始至终,都没有鬆开过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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