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灯光昏暗,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雪茄味和酒精味。
    混合的气味让裴津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向来討厌这种乌烟瘴气的环境,如果不是为了城南那块地皮的开发权,他根本不会踏进这个局半步。
    苏绵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儘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穿著素雅的旗袍领长裙,在这个衣香鬢影、陪酒女穿著暴露的包厢里,像是一株误入淤泥的小白莲,乾净得扎眼。
    “津宴,听说你最近一直在裴园修身养性,连公司都少去了?”
    坐在对面的,是这次合作的关键人物,赵氏集团的小开,赵天霸。
    人如其名,长得五大三粗,喝了几杯酒后,那双浑浊的眼睛就开始不安分地乱瞟。
    “修身养性谈不上。”
    裴津宴靠在沙发深处,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著佛珠,神色淡淡,“养病而已。”
    “养病?”
    赵天霸嘿嘿一笑,目光越过裴津宴,赤裸裸地黏在了苏绵身上,“我看是为了养『美人』吧?”
    苏绵感受到那道油腻的视线,背脊一僵,下意识地往裴津宴那一侧挪了挪。
    这一动,她的肩膀轻轻撞到了裴津宴的手臂。
    裴津宴动作微顿,没有推开她,反而顺势抬起手臂,虚虚地揽在了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这是一个极具占有欲和保护姿態的动作。
    “赵总。”
    裴津宴撩起眼皮,声音冷了几分,“谈正事。”
    “哎,正事要谈,酒也要喝嘛!”
    赵天霸显然是喝高了,没听出裴津宴语气里的警告。他端著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拿过一个乾净的高脚杯,倒了满满一杯红酒。
    “来,这位……小妹妹。”
    赵天霸端著酒杯,绕过茶几,直接懟到了苏绵面前,酒气熏天:
    “第一次见面,哥哥敬你一杯。看你这打扮,还在上学吧?这年头,大学生就是嫩啊……”
    “跟著裴少这种大忙人肯定很寂寞吧?来,喝了这杯酒,咱们就算认识了。”
    苏绵看著眼前晃荡的红酒液,闻著那刺鼻的酒精味,胃里一阵翻腾。
    她不会喝酒。而且她对酒精过敏。
    “抱歉,我……”苏绵往后缩,想拒绝。
    “哎?不给面子?”
    赵天霸脸色一沉,借著酒劲儿,那只肥厚的手就要去抓苏绵的手腕,“裴少带来的人,架子这么大?喝一口怎么了,又没下药!”
    眼看那只油腻的手就要碰到苏绵。
    “啪。”
    一只修长、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横空伸出,稳稳地挡在了苏绵面前。
    裴津宴的手背抵住了那个酒杯。
    冰冷的佛珠撞击在玻璃杯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不喝酒。”
    裴津宴抬起头,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礼貌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赵天霸愣了一下,隨即酒劲上头,更加不爽了:
    “津宴,这就没意思了吧?大家出来玩,图的就是个开心。你是京圈太子爷,带来的金丝雀就这么金贵?连杯酒都不能喝?”
    金丝雀。
    这三个字一出,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围几个原本还在看戏的公子哥脸色大变,纷纷给赵天霸使眼色,但他根本没看见。
    苏绵咬著下唇,脸色发白。
    虽然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就是抵债品,但被当眾这么叫出来,羞耻感还是像耳光一样打在脸上。
    裴津宴感觉到了身边女孩的颤抖。
    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猛地收紧,手背上的荆棘纹身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狰狞欲噬。
    但他忍住了。
    这块地皮对裴氏很重要,而且……苏绵胆子太小了。如果他现在动手,那个血腥的场面,怕是会让她做噩梦。
    “她酒精过敏。”
    裴津宴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耐著性子解释了一句,虽然语气已经结了冰,“赵总,合同的事……”
    “什么过敏!都是藉口!”
    赵天霸觉得自己被驳了面子,恼羞成怒。
    他猛地將手里的酒杯重重地往大理石茶几上一磕!
    “哐——!!!”
    玻璃杯底与坚硬的大理石剧烈碰撞,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巨响。
    红酒飞溅出来,洒在了桌上,像是一滩刺目的血跡。
    这声音太大了。
    大到连旁边的陪酒女都嚇得尖叫了一声。
    而对於裴津宴来说。
    这一声巨响,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锯开了他的头盖骨,直接捅进了他最脆弱的听觉神经里。
    嗡——
    尖锐的耳鸣声瞬间炸开,刚才还勉强维持的理智防线,在这一秒出现了裂痕。
    裴津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地握著自己手中的酒杯。
    力道之大,指关节泛白,手背上那几根青色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隨时会爆裂开来。
    手腕上那串象徵著慈悲的冷白玉菩提珠,因为肌肉的紧绷而剧烈颤抖,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在忍。
    他在用极大的毅力,克制著想要抓起酒瓶,把眼前这个蠢货的脑袋开瓢的衝动。
    “喝!今天这酒必须喝!”赵天霸还在大声嚷嚷,唾沫横飞,“不喝就是看不起我赵某人!”
    噪音。
    全是噪音。
    裴津宴闭了闭眼,额角的冷汗滑落。脑海里有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尖叫:杀了他!让他闭嘴!让他永远发不出声音!
    “裴、裴先生?”
    一直缩在他身边的苏绵,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看到了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到了他惨白的脸色,还有那双紧闭双眼中泄露出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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