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午后,屈斯纳赫特私人会所的门口,阳光將湖面染成了琥珀色。肖恩从西装內袋里取出用牛皮纸包好的一大叠法郎,递向米哈尔。
    “拿著,路上用,”他的声音很低,手指在钞票边缘轻轻一压,像是在確认某种承诺的厚度,“照顾好他们。”
    米哈尔接过钱,掌心的触感粗糙而实在。他的手指在纸面上下意识地多停留了几秒,像是无意识的犹豫,又像是在確认这份馈赠的真实性。
    他本想说些感谢的话,但口拙的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將钱塞进內衬口袋。
    在东海岸联合仓储货运公司开业的那段日子里,米哈尔的思想就已经开始转变了。
    作为他们这种活在黑暗中的人,早就认定了自己只剩下亡命这一条路可走。
    但自从跟隨了肖恩之后,他们三兄弟都发现了这个年轻人的不同,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清楚谁需要什么,总是提前为他们铺好退路,甚至在他们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危险或机遇时就已安排好了应对的方案。
    米哈尔不懂什么“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的古训,但在跟隨肖恩的这些日子里,他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当你知道背后有人会像家人般保护你的时候,赴汤蹈火就不再是赌命,而是有了底气的选择。
    此刻看著眼前的男人,感受著內袋里钞票的厚重,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黑暗中的道路突然被照亮了一角。
    这个曾在东线战场摸爬滚打的老兵,这个见惯了生死离別的硬汉,此刻低著头沉默了片刻。最后只吐出了一句:“您多保重,肖恩先生,纽约见。”
    肖恩点点头,轻轻拍了拍米哈尔的肩膀,转身从台阶上拿起一个牛皮纸包裹。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繫绳,动作精准得像在拆解某种精密仪器。
    “瑞士的小玩意。”他轻声说著,將闪著冷光的瑞士军刀一一取出,“这把带锯齿的给你,这把有放大镜的留给博士。”每把刀的缎带顏色都不同,在阳光下泛著特有的光泽。
    最后取出一盒瑞士莲牛奶巧克力,马口铁盒被特意包裹著,肖恩的指尖在盒角轻轻按压,確认著包装的完好度。“带著路上吃,”他语气轻柔,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別住格雷森安排的医院附属公寓,”肖恩继续说道,目光扫向远处,“去圣日耳曼区那家黑猫旅馆,”他顿了顿,从內袋掏出一张对摺的便签纸。
    “老板欠马库斯先生的人情,出示这个暗號能要到对著医院的房间。”纸角印著个不起眼的黑猫爪印,墨跡还带著新鲜的潮湿。
    米哈尔默默的点了点头。他知道肖恩的意思,出门在外,安全放在首位。
    医院太显眼,而黑猫旅馆的老板不会问问题,不会记名字,如果遇到不测,自己这些人也不会被一网打尽。
    身后的货车厢门敞开著,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车厢內的景象一览无余。杰伊躺在改装过的担架床上,呼吸略显沉重,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著锁骨处的伤口。
    绷带下隱约透出一丝暗红,在苍白的肤色映衬下格外醒目。儘管脸色不佳,他的眼神却依然清明,目光警觉地扫视著车厢內部,显然在强撑著保持清醒。
    奥尔基靠坐在车厢壁旁的金属凳上,后背紧贴著冰冷的钢板。他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幣,指节一弹,银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又稳稳落回掌心。
    他重复著这个动作,拋起、接住,速度时快时慢,眉头微蹙,似乎在通过这种机械的重复来测试自己受伤后的反应是否依旧敏锐。
    车厢最深处,克劳斯博士沉默地坐著,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边缘已经捲曲,但手工上色的部分仍依稀可辨,一位金髮女子微微俯身,护著身旁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两人站在纽约自由女神像前,笑容灿烂。
    背景里的纽约港阳光明媚,海面波光粼粼。博士的拇指轻轻摩挲著照片右下角那行褪色的小字:“给爸爸妈妈,永远爱你们的安娜和托马斯,1926.7.19。”
    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照片上,指腹一遍遍抚过相纸的边缘,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自从一年前妻子离世后,他生命中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心愿:去纽约再见女儿和外孙一面。
    车厢內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硬幣偶尔落在掌心的轻响。
    马库斯身后跟著一名身形魁梧的瑞士人,那人右手虎口处赫然烙著一道褪色的铁十字刺青,普鲁士军人才有的標记。
    “汉斯是自己人,”马库斯用勾起的食指敲了敲运输车的钢板,“之前在ciba化学开了八年运输车,“边境检查的那些门道,他比那些年轻的海关警察懂得多得多。”
    他转向肖恩时,玳瑁眼镜后的目光变得得格外认真:“凡尔登战役期间,他给陆军和近卫军团运送炮弹穿越火线十二次。”
    汉斯沉默地拉开车门,阳光斜照在他颈侧那道狰狞的弹片疤痕上,
    魁梧的瑞士人启动引擎的动作乾净利落,左手转动钥匙的同时右手已经搭上档杆,当米哈尔坐进副驾驶座时,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中短暂相接。
    汉斯的目光扫过米哈尔虎口处经年累月磨出的厚茧,米哈尔则注意到对方左脚始终虚悬在离合器上方的待命姿態。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礼节性的握手,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微微頷首。
    引擎轰鸣著发动时,米哈尔突然伸手按住摇下的车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肖恩先生,您什么时候动身?”
    肖恩站在会所门廊的阴影里,阳光在他鋥亮的牛津鞋尖前划出一道明暗交界。
    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中,目光越过运输车的顶棚,投向远处苏黎世湖的粼粼波光。
    湖面正被西斜的太阳染成熔金般的色泽,远处几艘帆船在其间缓缓移动。“应该在明天…”他的声音裹挟在柴油机的震动里,却异常清晰。
    “路上一切小心。”他补充道,嘴角依然掛著那抹得体的微笑。
    阳光下,他的身影在门廊立柱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六月温暖的风吹散。而他的手,始终没有从口袋里抽出来。
    运输车缓缓驶离,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小石子被挤压时的低语。米哈尔侧身回望,看见肖恩的身影在门廊的阴影中逐渐模糊。
    汽车缓缓驶过林荫道的弯角,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马库斯推开会所的雕花玻璃门,手里端著两杯施泰因黑格威士忌走了出来。
    “下午要去伯尔尼吗?”马库斯將其中一杯递给肖恩,“你那个项目应该已经接近尾声了。”
    肖恩的目光仍追隨著早已看不见的运输车,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他接过酒杯,冰球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明天再去也不迟。”肖恩轻轻摇晃著酒杯,“现在,我更想和您好好聊聊德国的股市和我们要成立的新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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