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撮合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音像研发製作部”的临时办公室,杨帆將那份承载著学院意志的《渴望》磁带计划书郑重地放在桌面中央。
    首页上,“林孟真”与“苏清如”的签名墨跡犹新。
    “陶华,常安,最终方案。”杨帆的声音不是很高,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稳。
    两人立刻围拢过来,视线扫过那两行威严的签名,神情不自觉地肃整起来。
    “专辑名《渴望》,曲目最终敲定。”杨帆指尖点在摊开的歌单上,缓缓地说道:
    a面(声乐·时代之声):
    1.《黄土高坡》学院女高音备选2.《九儿》新创——王娟娟3.《小芳》待定男声通俗唱法4.《恋曲1990》张志勇5.《好人一生平安》待定深情女中音—新创6.《渴望》待定实力唱將——新创b面(器乐/综合·国韵新声):
    7.《广寒宫破阵曲》学院乐团演奏8.《二泉映月》演奏者待定9.《春江花月夜》(叶青——古琴;赵松鹤——簫)
    10.《赛马》(待定学院二胡新锐)—生命的律动11.《月光下的凤尾竹》张秉和——葫芦丝12.《十面埋伏》岳晗—琵琶“重点调整!”
    杨帆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视线扫过常安和陶华,“张志勇唱《恋曲1990》不再试录,直接定!《小芳》务必找到声音质朴和擅长通俗唱法的男生!”
    “《黄土高坡》、《九儿》、《好人一生平安》、《渴望》主题曲,全部安排学院歌手备选试音。”
    他转向常安,目標明確,“常安,从你上午整理的名单里,优先筛出符合这些条件的歌手!尤其是唱《九儿》和《渴望》主题曲的,要能压住台,唱出魂!”
    “明白!”常安有些兴奋的看了一眼歌单,立刻应声。
    “《九儿》和我想的一样,我锁定声乐系研二王娟娟,她音域宽厚,爆发力强,唱《黄河怨》那股劲儿,绝对能撑起九儿”的悲壮!”
    “《渴望》主题曲————民乐系留校讲师李薇,音色温暖醇厚,情感细腻贴切,我觉得行!”
    他边说边在自己誊抄的名单上飞快標註。
    “好,试录时重点听她们。”
    杨帆点头,目光移向磁带的b面,“器乐部分,林主任已经圈定定了乐团《广寒宫破阵曲》、叶青的古琴、赵松鹤的簫——《春江花月夜》,张秉和的葫芦丝《月光下的凤尾竹》,岳琳老师的琵琶《十面埋伏》。
    “岳老师?”
    常安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听说她得家传真传,琵琶弹得是真好!就是人嘛————有点冷,不太好说话。不过林主任钦点,肯定没问题!”
    “专业过硬就行。”
    杨帆语气如常,说:“《二泉映月》和《赛马》的人选,大家怎么看?《二泉映月》光有技巧不行,那份苍凉孤绝的味道要拉出来。”
    陶华仔细想了一下,沉吟著开口说道:“《二泉映月》的话————民乐系大四周文斌可以试试。家学渊源,他父亲是二胡名家。他拉《二泉映月》,有种骨子里的悲愴感,技巧也扎实。”
    “《赛马》我建议给新人机会,附中高二的陈晓峰,速度快,颗粒感强,活力衝劲足,符合曲子气质。”
    “周文斌——————陈晓峰————”
    杨帆略作沉吟,说,“记下,优先安排试录。”
    他视线再次扫过歌单,眉心不由地微微一蹙,“等等,b面六首,时长会不会偏长?磁带容量和听眾的耐性都得考虑。”
    “恰恰相反,”常安反应很快,摇著头说:“杨老师,我觉得《十面埋伏》
    后面,得加一首短点、能平稳收尾的曲子。曲子时长我们可以压缩,现在结束在杀伐气上,太冲,收不住。”
    杨帆没有因为他们隨意增加乐曲不高兴,想了一下说道:“你们说得很有道理!加什么?要能承接《十面》余韵,平稳落地,最好还能呼应《渴望》————”
    歌单计划已经被林主任和苏院长批覆,如今有变动的话,肯定还是要报批。
    “《彩云追月》!”陶华和常安几乎同时出声。
    两人相视一笑。
    陶华补充:“旋律优美流畅,意境开阔,带著对美好的憧憬,节奏舒缓下来正好收束b面,暗合“渴望”主题。而且我们有现成的小合奏谱,改编录製快。”
    “好!《彩云追月》!加在b面最后,第13首!”
    杨帆拍板,提笔在歌单末尾添上:“13.《彩云追月》———民乐小合奏)———云开月明,心之所向”。
    他满意地点头,说,“这样,应该是圆满了。”
    隨后,杨帆看向陶华:“陶华,立刻整理最终歌单、人员安排、录製要求,一式三份。所有歌曲曲谱,按最终名单调整好,同样一式三份,一份存档,一份进棚。”
    “明白!”
    陶华坐回打字机前,开始键入列印。
    “常安,陶华同志列印出来,你拿一份,让林主任和苏院长看一下,听一下他们的意见。”
    “没问题。”常安回答道。
    安排妥当,杨帆铺开稿纸,开始梳理录音流程、时间节点、突发预案————思绪高度凝聚。
    不久后,办公室的空气里飘起油墨味,键盘敲击声时密时疏。
    杨帆正对著录音流程表上“《乾麵埋伏》琵琶试录”那一栏,梳理著注意事项。
    常安则埋头在一叠学生档案里,嘴里念念有词地比对著什么。
    “篤篤。”敲门声带著点试探的意味。
    “进。”杨帆应了一声。
    门被小心推开,孙德海探身进来。他手里拎著个裹著绒布的方盒子。
    “小杨————没打扰吧?”孙德海扯扯嘴角勉强一笑,有些尷尬的和杨帆打了一声招呼。
    杨帆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脸上浮起笑容:“孙老师!快请进,打扰什么呀!”
    他起身拉开旁边一把椅子,给孙德海让座:“您这是————?”
    孙德海没坐,小心地把绒布盒子放在杨帆桌角空处,动作很是轻柔。
    他解开搭扣,掀开绒布,露出里面一个黑漆描金的木匣。
    再打开木匣,红色丝绒衬垫上,静静躺著一支通体暗红、油亮润泽的旧琵琶。
    琵琶琴头雕花繁复,品相极好,琴弦看著有些年头了,面板上还有几道岁月留下的细密划痕。
    “喏,”孙德海搓了搓手,指著琵琶,“前阵子帮著修復的,明代的玩意儿,保存得还行吧?刚把老弦都换了套新的,调了音。”
    “想著————你们搞专辑,这种老物件,音色不一样,沉,厚实,带股子煞气”和旧血”味儿,兴许————能添点气氛?”
    他的目光从杨帆脸上扫过,观察著杨帆的反应。
    老物件?杨帆和常安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杨帆凑近细看那琵琶的木质和雕工,特別是面板上那几道细密交错的划痕。
    常安忍不住伸手虚抚了一下琴身:“嚯!孙老师,好东西啊!这木头,这包浆,这划痕————看著就跟经歷过战阵似的!”
    杨帆点点头,出声赞道:“確实难得,孙老师您有心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面板上那几道交错的划痕。
    孙德海能拿著琵琶过来,这是在主动化解前些日子的齷齪。但是,让岳琳老师换乐器,这说不通——
    他看看桌上那安静躺著的、布满“伤痕”的明代琵琶,再看看歌单表上《十面埋伏》的名字,想起十多年后的一个琵琶版本,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忽然闯入了脑海!
    “有了!”杨帆一拍桌子,嚇了孙德海和常安一跳。
    他指著明代琵琶面板上那几道交错的划痕,语速极快:“常安!快!记下来!《十面埋伏》编曲加料!”
    常安一脸懵,琵琶独奏加什么料?他迟疑著说:“啊?加————加料?”
    “环境音!战场音效!”杨帆兴奋地在空中比划著名,“岳老师的主奏旋律不变,在她那把现代琵琶杀气凛然的轮拂扫弦间隙,加入这个!”
    他手指轻轻地点在明代琵琶布满划痕的面板上,说:“还用这个老琵琶,不要旋律。就用拨片或者指甲,快速刮擦、敲击面板,特別是刮过这些战痕”的位置。”
    “要的就是那种嚓啦啦”、崩崩”的,像刀剑刮过盾牌、像流矢钉入木桩、像鎧甲被撕裂的、带著毛刺和震颤的金属木头摩擦声!这老琵琶的音色沉厚,面板歷经沧桑,刮擦敲击出来的声音绝对有那种身临其境的惨烈感!”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孙德海张著嘴,看看自己带来的琵琶,又看看杨帆手指点的面板划痕一一那些修復时儘量弱化的岁月痕跡————是“战痕”?还要刮擦出刀剑声?
    常安愣了几秒,才明白杨帆的意思:“可以一试,我觉得杨帆老师的想法虽然有些天马行空,不过,刮面板,刮这些沟痕这想法確实够——狠。”
    陶华也停下了打字,好奇地转过头看著那把被赋予新使命的明代琵琶。
    孙德海:
    他脸上的得意和侷促僵住了。
    他带来的明明是修復好、准备展示其古朴肃杀音色的古董琵琶,怎么转眼间就成了————“刮沙场”的擬音道具?
    忽然,“噗————”孙德海没忍住,一声短促的笑从他鼻子里喷出来,紧接著,更多的笑声涌了出来,“哈哈哈————咳咳————刮————刮沙场?————刮出刀剑声?————哈哈哈————杨帆啊杨帆————”
    他指著那把琵琶,又指指杨帆,笑得肩膀直抖,“我这————我这好歹是明代的东西————到你这儿————就了————成了给垓下大战————配背景音的破?————
    哈哈哈————”
    常安也跟著大笑:“孙老师!这叫物尽其用,重现沙场”!您这琵琶,从今往后就是咱们《渴望》专辑的首席沙场音效师了!”
    孙德海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下眼角,看著杨帆,脸上是哭笑不得的无奈:“行!行!首席沙场音效师————好名头!刮吧刮吧!只要別真给我这老伙计“刮”散在沙场上就行!”
    他摆摆手,说:“不过,我先说好了,录完了可得给我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这可是正经文物!不是破锣!”
    “孙老师您放一百个心!绝对点到为止!”
    杨帆拍拍琵琶,笑著保证,“您这可是给我们《十面埋伏》注入了真正的战场灵魂!功不可没!”
    孙德海摇著头:“功不可没?————我看是刮”不可没!行了,你们鼓捣你们的刀光剑影”吧!”
    他说著话,转身往外走。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三人望望桌子上摆著的琵琶,想想它的命运,陶华最先笑出声,常安和杨帆也笑了。
    这点轻鬆气氛刚刚消散,几分钟后,陶华已经完成了列印。
    她拿起几份装订整齐的材料,走到杨帆和常安面前。
    “最终歌单,都已备好。”她將材料分门別类放好,说:“另外,杨老师,录音棚已经协调完毕,明天上午九点整,一號棚就可以给咱们使用,磁音行动”首轮人员试录,准时是不是可以开始?”
    “好!”
    杨帆接过材料,果断地说道,“既然准备好了,就没有故意拖延的道理。明天上午九点,一號棚,通知名单上所有人,准时到位!同时,常安,你拿歌单找林主任还有苏院长匯报时,告诉他们一声。”
    常安和陶华对视一眼,杨帆老师这办事效率,有些超乎寻常的快速。
    三人刚敲定细节,办公室门被推开,刘文娟研究员走了进来。
    “小杨,刚接到广安门考古队的电话,董素珍教授亲自打来的。”她看了一眼没有收起来的琵琶,觉得有些眼熟,但也没有多想,接著说道:“还是之前那个孤墓,——怎么说呢?董教授说,那里原来是个墓葬群,新发掘的区域又出土了一批疑似乐器构件,还有更多壁画残片,需要咱们再跑一趟,协助甄別。”
    她看著杨帆桌上放著的文件,问道:“你现在被磁音行动”绑著,时间能抽出来吗?当然,都是为了研究中心的工作,你要是忙不过来,我让小赵陪我跑一趟。”
    杨帆想了一下,觉得咖啡厅那边基本已步入正轨,下班不过去帮忙,也没事,於是,他笑著说:“刘老师,有始有终,慎终如始,这事还找我就对了!”
    杨帆说完,又对陶华他们两人说,“我和刘老师出去一下,你们按刚才咱们商量好的去做就行。”
    “放心吧杨老师!”两人齐声应道。
    刘文娟见杨帆安排完毕,说:“没什么事的话,那咱们这就走。”
    两人赶到广安门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吃了简单的工地晚饭后,在考古队员的引领下,刘文娟和杨帆戴上头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踏入发掘现场。
    巨大的探方內,手电光柱交错,人影晃动,新揭露的墓室轮廓在昏暗中延伸,果然比上次规模大了许多。
    董素珍教授正蹲在一个新清理的墓室角落,小心翼翼地用毛刷拂去一件漆木器表面的浮土。
    看到刘文娟和杨帆,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脸上露出笑容:“文娟,小杨同志,辛苦你们又跑一趟!快来看看这些新发现!”
    接下来的工作,紧张而有序。
    刘文娟负责对几件形制奇特的木质构件进行测绘和初步断代,杨帆则被董教授拉去看那些新出土的壁画残片,辨识上面的乐舞场景和乐器图案,两人配合著考古队员做记录、拍照。
    工作间隙,董教授看著蹲在墓壁前仔细辨认线条的杨帆,又看看旁边沉稳的刘文娟,忍不住打趣:“文娟同志啊,我发现你这两次出来,都带著小杨这个同志啊!怎么,这年纪轻轻的小同志用起来,就能让你放心啊?”
    刘文娟头也没抬,一边记录一边平静地说:“有志不在年高。杨帆同志心细,思路活,在乐器形制和纹饰解读上有独到之处。”
    “上次不是他点出那兽蹄底座和摩羯纹,咱们对墓主人身份的判定还没那么快呢。”
    “哦?”董教授来了兴趣,转向杨帆,“小杨同志这么厉害?杨帆——听文娟这意思,还是个人才啊!杨帆——,对了,我好像听苏院长提过你们学院有个叫杨帆的——”
    她沉思一下,忽然说道,“对了!《当代》那篇《渴望》是你发表的?!还有人文社的《红高梁》《凤凰琴》!是不是你?杨帆?”
    杨帆被董教授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不好意思,站起身点点头:“董教授好记性,是我写的。”
    “哎哟喂!”董教授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惊嘆,“真是你啊!这么年轻,就写出《凤凰琴》那样有深度的作品,还在《人民文学》连续发表了两篇,这就是有真才实学啊————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她上下打量著杨帆,眼神像发现了宝贝,“我说文娟怎么总带著你,原来是揣著块宝玉啊!”
    董教授越看杨帆越顺眼,眼睛突然笑眯眯地弯了起来,凑近刘文娟低声道:“文娟,你看这小杨同志,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前途无量啊!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她声音虽低,但在安静的墓室里,杨帆听得清清楚楚。
    董教授也不等刘文娟回答,直接衝著杨帆,声音洪亮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热情:“小杨啊,你看你,事业有成,就是身边还缺个知冷知热的人吧?我跟你讲,我有个亲外甥女,今年呢二十二了,还没有大学毕业,人长得那叫一个漂亮!”
    “当然嘍,性格呢也好!照我看,跟你简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认识认识?阿姨给你牵个线!”
    “————”杨帆被这突如其来的“做媒”砸得有点懵。
    他下意识地抬眼仔细看了看董教授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画得颇为“深刻”、
    与漂亮字实在有点距离的脸庞,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像了一下她那位有血缘关係的外甥女可能的样貌范围————
    嗯,遗传的多样性是存在的,但,可能性嘛————
    他赶紧收敛心神,脸上堆起一个略显侷促又带著点少年气的笑容,连连摆著手,说道:“董教授!您这————您太抬举我了!我才十九,大学都还没毕业呢!国家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
    “再说了,找对象哪能光看外表那么肤浅啊?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工作学习,实在不敢耽误您外甥女这么好的姑娘!”
    他努力让自己的拒绝显得既诚恳又故意带著些少不更事。
    董教授本来也是半开玩笑的活跃气氛,一看杨帆这慌忙推拒加自我贬低的样子,反而更来劲儿了。
    她故意板起脸,佯怒道:“嘿!小杨同志!你这就不对了!阿姨我本来真是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可你这一套一套的,又是年纪小,又是怕肤浅,又是耽误人的————”
    “怎么著,嫌弃我外甥女配不上你这大作家、大才子啊?小同志,成功勾起我的怒火了!不行,这事儿我记下了!改天她来我这儿,你必须得给我来见见!
    就这么说定了!”
    她叉著腰,气哼哼地说道。
    周围的考古队员和刘文娟都被董教授这“强买强卖”的架势逗乐了,墓室里响起一片欢快的笑声。
    连一向严肃的刘文娟嘴角都微微上扬。
    杨帆只能哭笑不得地挠头,算是默认了这飞来的相亲任务,现场气氛一时间轻鬆又热闹。
    晚上十点左右,刘文娟和杨帆完成了协助工作。
    收拾好工具资料,坐上考古队安排的车返回市区。
    车子先经过华夏音乐学院北门。
    下车前,董教授还特意摇下车窗,探出头对著杨帆,脸上带著戏謔的笑容,喊道:“小杨同志!別忘了啊!等我外甥女来了,我让文娟通知你!一定得来见见!你跑不掉的!”
    杨帆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看著远去的车尾灯,无奈地笑著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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