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热度
    张志勇吼完最后那句“还有身边这条黄河!”,整个人像刚跑完三千米,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著拉风箱似的嘶哑声。
    他对著麦克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挤出个有点变形的笑容,声音这会儿已经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一样:“各位————咳咳————对不住,我这条件不適合唱这种歌。这歌————对我来说太费嗓子,我这————得歇歇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台下爆发出一阵的鬨笑和更热烈的掌声。
    华音的几个民乐系学生,看著张志勇那副“声嘶力竭为人民服务”的既视感,既高兴又佩服。
    几个大二的男生互相推搡著站了起来,领头的一个嗓门洪亮:“张店长辛苦!快歇著!看我们的!”
    他们利索地接过杨帆手中的二胡、笛子,轮番上阵。
    一曲《良宵》如月光流淌,舒缓了刚才的激昂。
    接著《江南春色》笛声清脆,仿佛將人带入细雨杏花之中。
    激盪的情绪在丝竹的抚慰下渐渐平復,“莲花”咖啡厅的空气里重新瀰漫开属於音乐殿堂的悠扬韵味。
    这边华音刚展示完,中戏那边立刻不甘示弱。
    话剧社的台柱子一步跨上小台,声情並茂地朗诵了一段歌颂祖国的诗篇,字字鏗鏘。
    紧接著声乐尖子生一曲《我的祖国》唱得盪气迴肠,气势磅礴。
    年轻人好胜心被点燃,你方唱罢我登场。
    华音的二胡、琵琶独奏,中戏的戏曲清唱、即兴小品————
    小小的演出角成了两所学府才俊们展示才华、切磋交流的即兴舞台。
    琴笛悠扬,歌声笑语,原本雅致的咖啡厅儼然变成了一个充满青春荷尔蒙的文艺沙龙。
    欢腾的气氛中,窗外的天空不知不觉被染上了瑰丽的橘红,宣告著秋日黄昏的降临。
    宾客们纵有万般不舍,也到了告別时刻。
    姜红、陈进、郑小隆、刘卫民、宋勇等师长前辈,带著满满的讚赏和一丝感慨,率先告辞。
    李援朝导演和杨帆握著手,还不断的摇晃:“杨帆同志,你这地方,有灵气!以后就是我们中戏的校外创作基地了!我会常来!”
    说罢,也带著依依不捨的学生们离开。
    送走最后几位本校师生时,杨帆站在门口,夕阳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边,声音有些哑:“各位老师同学,今天太感谢大家捧场了!以后咱莲花”这小舞台,隨时欢迎大家来交流,以及展示才艺!”
    他话声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提高了些声音:“特別是咱们学院里,家庭条件困难的师弟师妹!只要你有才艺,愿意登台,不论长短,一首歌、一段曲子、一个小品————小店都支付一点心意!一首歌三五毛钱,一个小节目块把钱!钱不多,给大家添个零花,买点书本纸笔。”
    这话如同暖流注入初冬的冰面,瞬间融化了喧囂后的疲惫。
    在场的师生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好!杨师兄大气!”
    “这心意太实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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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兄仁义!”
    人群后方,正欲离开的林孟真主任,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著杨帆被热情的学生们围住的身影,那张素来刻板的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鬆动了些。
    他缓步走到杨帆身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敲在青石板上:“杨帆同志,好好经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咖啡厅玻璃门,落向更远处的华音,补充了一句,语气带著一种近乎肯定的重量:“心思正。”
    说完,不再停留,背著手,挺著腰板,身影融入暮色,一步步走远了。
    那“心思正”三个字,却像投入杨帆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喧囂彻底散尽,“莲花”恢復了寧静,空气中还残留著咖啡香、汗味和青春的热度。
    张志勇和两个服务员小姑娘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椅子上,脸上兴奋的潮红尚未褪尽。
    余天德端著几碗热气腾腾臥著荷包蛋的汤麵从厨房出来:“杨老板,张店长,两位姑娘,快!趁热乎垫垫肚子,可累坏了吧!”
    杨帆灌了几口水润著发乾的喉咙,目光扫过经过“狂轰滥炸”却依然整洁明亮的店堂,看著暖黄灯光下吴淑芬那幅《夏塘莲韵》更显意境悠远,心中那份成就感与对未来的期冀的。
    然而,他和张志勇都没想到,这场开业庆典掀起的巨浪,才刚刚扬起第一波滔天的水花。
    第二天清晨,秋高气爽。
    张志勇揉著惺忪的睡眼,比平时提前半小时来到咖啡厅。他哼著不成调的《小芳》,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刚走到店门口,脚步突然驻足在了原地!
    只见咖啡馆门前的人行道上,乌泱泱的队伍已经排起了长龙!
    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了马路对面!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穿著洗得发白工装的工人、挎著菜篮探头探脑的大妈、
    背著书包满脸好奇的学生、夹著公文包西装革履的干部————
    男女老少,摩肩接踵!嗡嗡的议论声匯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响彻这片空间:“就是这儿吧?莲花咖啡厅?报纸上登的那个?”
    “对对对!错不了!《燕京青年报》!周记者写的!”
    “哎呀妈呀,这么多人!那个唱《黄土高坡》的小伙子开的?!”
    “听说里头可雅致了!墙上画著老大一幅荷花呢!”
    “我就想亲耳听听那歌!电视里放那一段不过癮!”
    “报纸上说咖啡挺好喝?不知道啥味儿——”
    “快看快看!要开门了要开门了!”
    张志勇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地上。
    握草啊!
    一大早就这么多人,杨帆开得是早餐店吗?!
    他赶紧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店长”的镇定,打开了店门。
    没等他出声招呼,“哗啦”一声,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入!
    片刻间就將不算宽敞的店堂塞得满满当当!
    张志勇还有刚刚来到的李秀兰、王彩凤三人,立即就被汹涌的人潮包围。
    还没等她们两人换好工作服,已经抢到位置的顾客就开始叫喊。
    “服务员!菜单!快给我看看!”
    “同志!那个《黄土高坡》啥时候唱?”
    “给我来杯咖啡!要报纸上说的那种!”
    “有没有那个唱《小芳》的磁带?”
    “这画真好看!能拍照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来,声音嘈杂得几乎听不清。
    张志勇嗓子眼发乾,刚想喊“大家別急,慢慢来”,一个洪亮的大嗓门压过了所有声音:“哎呀!让让!让让!我先来的!给我来份昨天电视里放的三明治!”
    张志勇定睛一看,是个穿著蓝色工作服、满脸络腮鬍的壮实大哥,正努力从人缝里往前挤。
    “这位大哥,您稍等,还不到营业时间,厨师也————”
    张志勇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位黑色外套、三十出头的大姐不乐意了:“哎,同志,排队懂不懂?我们都排半天了!先给我来杯那个————那个卡什么奇诺!”
    她虽然记不全名字,但她相信这不会妨碍她点餐。
    “对对对,排队排队!”后面的人纷纷附和。
    张志勇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虽然赶紧提高嗓门,试图维持秩序:“各位顾客!大家別急!请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咖啡和三明治都有!保证供应!”
    他的声音虽然很大,但在巨大的嘈杂声中显得有点单薄。
    李秀兰和王彩凤更是忙得晕头转向。李秀兰刚给一位客人端上咖啡,转身就差点撞到一位正踮著脚看墙上壁画的大爷。
    王彩凤拿著点菜单,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穿梭,下巴上全是汗珠,手里的原子笔都快让她用到没有墨油。
    从张志勇八点不到开门,排队的顾客在十一点后更是爆发式增涨。
    就在这时,店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踩您脚了!”
    “挤什么挤!后面排队去!”
    “杨老板?!好像是杨老板来了!”
    杨帆刚结束上午在研究中心的工作,匆匆赶来支援。
    还没进门,就被门口汹涌的人潮和鼎沸的人声震了一下。
    他试图从侧面挤进去,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排队的年轻姑娘。
    “哎!你这人怎么————”姑娘不满地回头,待看清是杨帆,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惊喜,“杨帆师兄!是你啊!快进去快进去!张店长快忙疯了!”
    杨帆一边道歉一边往里挤,刚挤到吧檯附近,就听见一个充满京腔儿的大嗓门在吧檯前嚷嚷:“我说店长同志!你这咖啡————味儿不对啊!”
    一个穿著花外套梳著大背头,颇有几分“顽主”气质的青年男子,指著面前刚喝了一口的咖啡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跟我昨天在友谊宾馆喝的,不是一个味儿!人家那叫一个香醇!你这————你这有点糊锅巴味儿啊!”
    糊锅巴味儿?这是什么说法?!张志勇正忙得脚不沾地,听到这话,脸腾地红了,汗珠子冒得更快,一时语塞:“啊?这————我们这豆子————”
    杨帆见状,赶紧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这位大哥您好!
    我是老板杨帆。咱这咖啡豆,可是正宗云南小粒咖啡,今早刚磨的,火候绝对新鲜。”
    “您说的友谊宾馆那种,那是进口的巴西或者哥伦比亚豆子,风味偏酸偏果香。”
    “咱这云南豆,讲究的就是个醇厚焦香,后劲儿足!您再仔细品品?是不是有种————嗯,雨后山林泥土的厚重感?”
    那“顽主”被杨帆这一套专业又玄乎的说辞给唬住了,將信將疑地端起杯子,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眉头还是皱著:“泥土味?————好像————是有点?但我还是觉得————”
    杨帆趁热打铁,拿起旁边一小碟方糖,笑眯眯地说:“要不您加块糖试试?
    中和一下?或者,给您换杯咱新到的茉莉花茶?清甜解腻,免费!”
    “顽主”看著杨帆那真诚的笑脸,再看看周围等著点单的人群,摆摆手:“算了算了!加糖就加糖吧!下回给我整杯那什么巴西的尝尝!”
    他抓起两块方糖扔进咖啡杯里,嘟囔著搅和起来。
    张志勇在旁边长长鬆了口气,偷偷对杨帆竖起个大拇指,用口型说了句:
    ”
    帆哥!你行!”
    杨帆回了他一个“稳住”的眼神,立刻挽起袖子,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他帮著点单、收银、解释菜单,动作麻利,笑容可掬,极大地缓解了张志勇的压力。
    杨帆的加入,让混乱的场面渐渐变得有序起来。
    整个下午,咖啡厅都处於超负荷运转状態。
    翻台率惊人!
    门口的长队就没短过!
    硬幣、各种毛票——收银台前零钱堆得整个檯面上到处都是,张志勇数钱数得手指头都麻了。
    后厨里,余天德像上了发条,锅铲翻飞,从他早上来到店里,手脚就没有停歇过。
    没有得到休息的不单是人,咖啡机的蒸汽嘶鸣声,从开门几乎没停过,张志勇使用时,一直在担心它冒一股黑烟后,彻底罢工。
    李秀兰和王彩凤端著托盘在拥挤的桌椅间来回穿行,如同在激流中行舟,小心翼翼又必须快速。
    忙碌中,王彩凤一个不留神,差点被一个伸出来看画的脚绊倒,托盘上的咖啡杯危险地晃荡了一下,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一阵惊呼。
    她自己更是嚇得脸都白了,好在最后稳住了,引来一片的笑声和掌声。
    今天的顾客,大学生们占了多数,有的是真来喝咖啡,尝个新鲜。有的纯粹是慕名而来“打卡”,拿著报纸对著墙上的画拍照。
    文艺青年们聚在一起,低声討论著《黄土高坡》的歌词和张志勇的唱法,有人还带了小本子记录。
    几位带著海鸥相机穿著时髦的男女,显然是看了报纸或电视特意赶来的,对著店里的装潢和那幅《夏塘莲韵》拍个不停。
    也有像那位“顽主”一样,被“大风从坡上刮过”吸引来的普通市民,对咖啡本身兴趣一般,更多是图个新鲜热闹。
    甚至还有几位一看就是干部模样的人,安静地坐在角落,点杯清茶,观察著这火爆的场面,眼神里带著深思。
    “服务员!再来一杯卡布奇诺!”
    “同志!我的义大利面好了没?”
    “张店长!到底啥时候唱《黄土高坡》啊?我们都等半天了!”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这时的咖啡厅更像是一个嘈杂的菜市场。
    杨帆抽空瞥了一眼收银本,仅仅半天,销售额就远超了之前最乐观的预估!
    他心头火热,疲惫都被冲淡了不少。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当天傍晚,《燕京青年报》的晚报版再次发力。
    记者周明以敏锐的观察,刊发了追踪报导:《“莲花”盛开次日:长龙蜿蜒,只为黄土高坡一嗓!》。
    文章生动描绘了咖啡馆门前排长队的盛况。
    点出了顾客构成的多元化,並再次强调了张志勇那首《黄土高坡》引发的巨大好奇和討论。
    將其现象级的热度,归结为“质朴力量对都市心灵的衝击”。
    文中自然也没忘记提及咖啡馆对贫困学子的帮扶计划,温情牌打得恰到好处。
    报纸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更大的范围。
    学院路一带的议论热度飆升,连带著整个西城区高校区都开始谈论这个神奇的咖啡馆和那首“大风歌”。
    第三天,纸媒和口口相传的双重效应彻底显现。
    客流如同滚雪球般增长!不仅海淀,城西、城东甚至更远的文艺青年、音乐爱好者,都带著各种心思涌来。
    门口的长队拐了几个弯,成了街头一景!
    张志勇嗓子彻底喊冒烟了,从开门到打烊,连喝口水的时间都靠挤。
    杨帆下了班就飞奔过来,点单、收银、安抚等不及的客人,忙得像只高速旋转的陀螺。
    真正的客流量的增涨,发生在第四天。
    上午十一点,燕京电视台的《文化生活》栏目,在午间重播时段,突然插播了一段精心剪辑的八分钟专题片。
    標题如同一道惊雷:《咖啡馆里的嘶喊:〈黄土高坡〉唱响京华!》
    片子开头是“莲花”咖啡厅內人头攒动、笑语喧天的热闹全景,镜头快速切换,骤然聚焦到那个小小的、铺著大红绒布的演出角。
    画面特写中,张志勇对著麦克风,脖颈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那石破天惊的第一句:“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那毫无修饰、带著泥土腥味和原始生命力的歌声,透过燕京千家万户的电视喇叭,如同惊雷炸响!
    飞快席捲了无数个客厅和臥室!
    画面穿插著现场观眾被震撼得瞪大眼睛、张著嘴的瞬间特写;张志勇演唱时投入忘我、汗水淋漓的面部表情;以及最后那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热烈掌声和欢呼!
    片尾快速闪过了咖啡馆雅致的吧檯,以及独特的壁画《夏塘莲韵》和门口排队的景象。
    节目播出后不到半小时,燕京电视台传达室的电话就炸了锅!铃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餵?电视台吗?刚才那个唱歌的节目!《黄土高坡》?那小伙子唱得真带劲!在哪儿唱的?”
    “这歌听著太提气了!咖啡馆在哪儿?——华夏乐学院北门对面?叫莲花”
    ?
    ”
    “麻烦问下,那歌有磁带吗?哪儿能买到?”
    “————"
    接线员手忙脚乱,记录本上瞬间写满了好几页。
    这反常的热潮甚至惊动了台里的高层。台长看著初步的收视反馈简报,当机立断,拍板道:“社会反响超乎想像!很好!通知《文化生活》节目组,立刻把片子再精剪一下,保留最精华部分!安排在本周六晚上八点档,《新闻联播》之后的黄金时段!作为特別节目播出!”
    周六晚上八点整,《新闻联播》熟悉的片尾曲刚落,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那震撼人心的歌声再次撕裂了夜晚的寧静:“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这一次,同样是覆盖整个京城,不过,播出时间选在了收视率最高的黄金时段!
    工厂家属院的公共电视前,端著饭碗的工人停下了筷子,瞪大了眼:“嚯!
    这歌————够野!好听!”
    机关宿舍里,戴著老花镜看报的老干部放下了报纸,侧耳倾听,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不自觉地点著拍子。
    胡同深处的大杂院里,正在写作业的孩子被这“怪声”吸引,扭头大喊:“爸!妈!快听这歌!电视里放的!”
    《黄土高坡》那粗糲的质感、直白的吶喊、蕴含的苍凉与豪迈,如同一股强劲的西北风,瞬间吹散了不同年龄、不同阶层观眾心头的尘埃!
    它唱出了土地的厚重,生命的顽强,唱出了人们心底那份渴望挣脱束缚的原始力量!
    收视率监测表上,代表《文化生活》特別节目的曲线,在八点零五分之后,如同坐了火箭般,开始陡峭地向上攀升!
    “莲花咖啡厅”和那首《黄土高坡》,以一种所有人—包括它们的缔造者杨帆—一都始料未及的狂暴姿態,彻底引爆了京城!
    这把火,正以燎原之势,很快会烧向更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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