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晨风夹带著明显的凉意,薄雾如轻纱,缠绕在华夏音乐学院古朴的建筑和依然苍翠的树梢间。
    杨帆刚在民乐研究中心的办公室坐下,给自己沏了杯热茶,正摊开一份清代梆子谱准备深入研究,桌上的电话就“叮铃铃”响了起来。
    刘文娟离得近,顺手拿起听筒:“餵?……哦,张师傅啊……找杨帆?……有人找他?说是他兄弟?……行行,我让他这就下去。”
    她捂著话筒,脸上带著忍俊不禁的笑意,转头对杨帆说:“小杨,门卫张师傅电话,大门口有个自称是你兄弟、叫张志勇的小伙子找你,大包小包的,风尘僕僕,让你赶紧下去『认领』一下。”
    “张志勇?!”
    杨帆放下手中的搪瓷茶缸,“霍”地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错愕,“他……他怎么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跑来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前几天写给家里和张志勇的信,信中確实提了一句自己在忙活著筹备一个叫“莲花”的咖啡馆,也说了虽然累但很有干劲,可字里行间绝对没有半点召唤他北上的意思啊。
    “快去吧,別让你兄弟等久了。”刘文娟笑著催促。
    杨帆快步走出民乐中心的办公楼,直直朝著学院大门口奔去。
    隔著老远,就看见门卫室旁边,戳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志勇穿著一身洗得有些掉色的蓝布褂子,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脚边还放著一个用粗麻绳綑扎得结结实实的大號编织袋行李。
    他正微微弯著腰,跟门卫老张头比划著名什么。
    “志勇!”
    杨帆走近了,喊了一声。
    张志勇闻声猛地转过头,脸上虽带著旅途的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咧嘴一笑:
    “帆子!哈哈,我们兄弟刚分开两个月,又见面了!够不够惊喜?”
    杨帆几步来到他跟前,又惊又喜,忍不住抬手就给了对方肩膀一记不算轻的拳头:
    “惊喜?惊得我差点把茶缸子摔了!喜……倒也真有点!你这傢伙!搞什么突然袭击?信里半个字都没提你要来啊!”
    “跟你学的!讲究个速战速决!张志勇嘿嘿笑著,揉了揉被捶的地方,眼神里透著股豁出去的兴奋劲儿:
    “看了你的信,说你在京城又要搞研究,又要写东西,还张罗著弄个啥咖啡厅,我一琢磨,你这肯定缺人手啊!”
    “一直窝在咱那小县城有啥意思?不如来投奔你!机不可失!这不,一咬牙买了票就杀过来了!”
    他语速又快又急,很是利落乾脆。
    “你呀……”
    杨帆看著他风尘僕僕却精神奕奕的样子,刚才那点无奈也化作了一丝暖意,笑著摇摇头,伸手拎起那个死沉的编织袋。
    “行!来都来了!走,先把你这点家当搬我窝里去!”
    他招呼著张志勇背上帆布包,两人一起向门卫老张头道了谢,便说说笑笑地朝筒子楼走去。
    张志勇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嘴里嘖嘖有声:“好傢伙!华音!真气派!帆子,跟著你干,我心里踏实,准没错!”
    推开207宿舍的门,空间狭小,一张上下铺铁架床占了小半地方,墙角置物架摆放著些杂物和书籍。
    杨帆指了指上铺:“喏,跟咱中专学校那会儿的床差不多,你睡上头。地方就这么大,想加张床都没地儿塞。日用品你先甭管,”
    他说著,从裤兜里掏出一卷十来张纸幣,塞到张志勇手里,“这有个百十块你拿著,刚来应个急,买点零碎。”
    张志勇毫不客气地接过去,用力拍了拍杨帆的胳膊,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信任:“够意思!帆子,不愧是我兄弟!我这百十斤,以后就归你使唤了!”
    他麻利地洗了把脸,换了件乾净的褂子,整个人立刻精神焕发:“快!带我去看看咱们的场子!”
    杨帆跑回研究中心找主任请了一天假,隨后两人来到了咖啡厅。
    张志勇自己推开镶嵌著玻璃的木门,里面是刚硬装完不久的模样。
    新装的几扇大玻璃窗擦得透亮,不染尘灰。
    水泥地面打磨得光滑平整,反射著清冷的光。几十张张粗獷的白茬榆木桌椅有序摆放著,一个同样风格、显得厚重粗獷的原木吧檯立在角落。
    四周的墙壁大部分还裸露著纯白的底色,只有角落里用铅笔勾了些潦草的草稿线条,显得空旷又充满待填充的潜力。
    杨帆揽著张志勇的肩膀,指著这片空间,声音带著热忱,详细描绘著他的蓝图:馥郁的咖啡香、精致的简餐、浓浓的书卷气、流淌的背景音乐……
    “志勇,你来得正好!”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这店长,非你莫属!以后店里里里外外,就靠你张罗了!”
    “店长?”张志勇眼睛一亮,非但没有半点畏缩,反而兴奋地搓了搓手,“行!这担子我扛了!不过帆子,具体咋弄?你得给我指个方向!”
    “学!”
    杨帆走到吧檯后面,从台板下抽出一沓厚厚的手写笔记本,“啪”地拍在檯面上,掸了掸並不存在的灰。
    “首先,把这『神仙水』的门道给我吃透!豆子啥品种?咋磨粉?怎么冲?怎么跟客人聊这个?这是咱的根本!学院图书馆有的是书,给我往死里啃!”
    张志勇拿起那沓笔记,翻开一页,眉头一挑:“阿拉比卡?罗布斯塔?水粉比?有点意思!放心,帆子!三天,保管把这玩意儿整明白!”他眼中闪烁著强烈的求知慾和初生牛犊般的斗志。
    杨帆又和他交待几句,他立刻进入了角色。
    拿起抹布麻利地又把桌椅擦了一遍,然后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墙壁,摊开笔记,嘴里念念有词:“深烘……焦糖化……嗯……”
    大约九点半,玻璃门被推开,赵澜、周凤娟、吴淑芬和丁玉秀四个姑娘带著画具走了进来。
    周凤娟刚迈进店门,就脆生生地喊道:“资本家同志,姐妹们来上工啦!……咦?这位坐地上用功的伙计是……?”
    杨帆笑著迎上去:“介绍一下,我好兄弟,张志勇!刚上任的『莲花』店长!各位才女老师,以后还请多多关照他!”
    张志勇闻声立刻从地上弹起来,站得笔直,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张店长向各位老师报导!在下张志勇,杨帆的死党兼跟屁虫!老师们叫我志勇就成!以后来喝咖啡,只要杨老板点头,我保证严格执行他的最高指示!”
    他这带著点乡土气的正式和后半句的调侃,逗得姑娘们咯咯直笑。
    “杨老板都发话优惠了,还用得著你执行?”
    “就是呀,店长同志,资本家要是反悔,你得敢於斗爭!”
    笑闹几句后,姑娘们迅速投入工作。
    吴淑芬对著主墙比划,构思著大幅画作;丁玉秀拿出小本子,开始勾勒四季小品的草图;赵澜和周凤娟则麻利地绷紧画布,调和起松节油和丙烯顏料。
    店內顿时充满了丙烯顏料特有的气味和专注创作的活力。
    杨帆则开始处理其他琐碎事务。
    张志勇一边继续翻看著那本“咖啡圣经”,一边始终留意著几位姑娘的动静。
    看到她们需要画笔、换水或挪动凳子,他便立刻放下本子,眼疾手快地帮忙递过去、搬过去,显得十分勤快有眼色。
    十点多,杨帆出门去帮姑娘们买用完的丙烯顏料。
    他刚提著几大罐顏料回来,就见周明领著一个四十岁左右、穿著整洁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腰杆粗壮,双手习惯性地微微拢在身前,眼神沉静,透著一股厨房里练就的利落和精干。
    “杨帆!瞧瞧,你要的『灶王爷』,我可是诚心诚意给你请下凡了!”
    周明声音洪亮,带著几分得意,显然对自己的推荐对象非常满意。
    咖啡馆,一个好厨师至关重要。
    上周跟周明提了一嘴,他当时就拍著胸脯打了包票,说恰好认识一位手艺精湛的老师傅。
    “周哥!太感谢了!你这真是及时雨!”
    杨帆赶紧放下顏料,快步迎上前去。
    周明拍了拍身边男人的手臂,介绍起来。
    他身边这位名叫余天德,他是把压箱底的人情都搭上了才请动他!
    余师傅可不简单,早年就在沪市滩赫赫有名的『红房子』西餐厅掌过勺!那可是见过大世面、伺候过洋派客人的主儿!
    后来支援建设调回北方,在燕京钢铁厂食堂掌总勺,红案白案、中西点心,没有他不拿手的!
    “…尤其那一手融合了海派风味的家常菜,做得是既地道又精致!人更是没得挑,稳重、细致!”
    余天德脸上带著谦和的笑容,微微欠身,声音洪亮而沉稳:
    “杨老板好,周记者过奖了。不过是在灶台边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有点粗浅的心得。”
    “以后厨房里的事,您儘管吩咐,我一定尽力做好。”
    他搓了搓手,那是指尖常年接触油盐留下的习惯动作。
    “余师傅您太客气了!有您坐镇,我这咖啡厅的灶台可就有了主心骨,底气十足啊!”
    不敢想。
    压根没想过能请到沪市红房子出来的大厨。
    杨帆热情地握住余天德的手,心里乐开了花,这绝对是挖到宝了!
    “杨……杨老板,我们……我们来上工了。”
    几人在店內正说著话,店门口又探进两个小脑袋。
    是两个十八九岁、穿著乾净但明显有些拘谨的姑娘。
    一个圆脸大眼睛,扎著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另一个个子稍高些,留著齐耳的短髮。
    两人脸上都带著初来乍到的紧张和新奇。
    “请……请问,杨帆杨老板是今天上工吧?”
    圆脸的姑娘李秀兰怯生生地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我们……我们是按你要求来……来报到的。”
    杨帆一拍脑门:“哎呀!瞧我这忙的,差点把你们忘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笑著转身对屋里眾人说,“瞧瞧,咱们咖啡厅的服务员也到位了!真是双喜临门!正好人齐,中午团建,下馆子!”
    他迅速把在场的人介绍了一圈给两个女孩认识。
    忙著创作的画家赵澜、周凤娟、吴淑芬、丁玉秀。
    新上任的店长张志勇。
    热心的记者周明。
    刚请来的大厨余天德。
    还有新来的服务员李秀兰和王彩凤。
    两个小姑娘看著满屋子的“艺术家”、“记者”、“大厨”,还有墙上未完成的画作,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周明也向报社请了假,主动留下帮杨帆整理些零碎物品。
    十来个人说说笑笑,一直忙活到快十一点半。
    杨帆招呼一声,一支颇为壮观的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开拔,直奔学院附近的“刘记家常菜”。
    人多,找了个大包间,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杨帆点菜毫不吝嗇:油亮红润的红烧肉、炸得外酥里嫩的糖醋鲤鱼、鲜亮诱人的油燜大虾、花生米点缀的宫保鸡丁、翠绿爽口的醋溜白菜、清清脆脆的拍黄瓜……
    硬菜凉菜摆满了桌子。
    冰镇的啤酒和汽水也是让他们隨便喝。
    “各位!”
    杨帆端起盛满啤酒的搪瓷缸站起来,笑容满面,声音洪亮,“今天,是我们『莲花』咖啡厅这个大家庭,头一回全员大会师!是个大喜日子!”
    “首先,”他端起缸子,看向赵澜她们四人,“感谢赋予『莲花』艺术灵魂的四位大画家!辛苦了!”
    姑娘们笑著举起杯子回应。
    “接著,”他转向张志勇,“感谢咱们勤学苦干、勇挑重担的店长同志,我的好兄弟,张志勇!”
    张志勇咧嘴一笑,端起杯子。
    “然后,”他朝向周明,“感谢咱们妙笔生花、仗义相助的媒体大记者,周明大哥!”
    周明笑著举杯示意。
    “再隆重,”他目光落在余天德身上,“感谢咱们咖啡厅后厨的定海神针,掌勺乾坤的余天德余师傅!余师傅可是见过大世面、有大本事的人!以后厨房您多费心!”
    余天德连忙端起酒杯,谦逊地点头微笑。
    “还有,”他看向紧张又期待的李秀兰和王彩凤,“欢迎咱们咖啡厅未来的微笑天使,咱们的门面担当,李秀兰、王彩凤同志!希望你们在这里工作开心!”
    两个小姑娘受宠若惊,红著脸赶紧端起面前的汽水。
    “最后,”杨帆环视一圈,提高声音,“感谢缘分,让我们这帮人聚在这『莲花』下,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標!为了『莲花』早日盛开!乾杯!”
    “乾杯!”
    “乾杯!”
    杯盏交错,叮叮噹噹,清脆的撞击声和著满堂的欢声笑语。
    冰凉的啤酒和汽水冲走了上午的忙碌与疲惫。
    姑娘们吃著可口的饭菜,笑声清脆悦耳。周明和余天德就著菜,聊起了南北饮食的差异和趣闻。
    张志勇现学现卖,端著啤酒敬余天德:“余师傅,以后厨房您就是司令!我给您当勤务兵,保证学得快,干得好!”
    余天德笑著点头,和他碰了下杯:“张店长客气了,一起干,一起干!”
    两个新来的服务员看著眼前热闹融洽的场面,听著大家的谈笑,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也开始小口地品尝著桌上的菜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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