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领著三位姑娘,穿过一条胡同,来到一家掛著“好味居”招牌的小馆子。
    门脸不大,窗明几净,几张方桌擦得鋥亮,透著家常的亲切劲儿。
    四人落座,杨帆熟稔地招呼老板娘,点菜乾脆利落:“木须肉、炒乾丝、醋溜白菜、葱烧豆腐,再来个番茄鸡蛋汤!清爽点,天儿开始热了。”
    点完,他笑著环视三位姑娘:“我馋啤酒了,你们呢?北冰洋汽水还是…?”
    “我要汽水!冰镇的!”周凤娟立刻响应,像只雀跃的小鸟。
    赵澜温声道:“我也汽水就好。”
    陶惠敏眼波流转,看看杨帆,唇角微弯:“你们喝汽水,我就陪杨帆同志喝点啤酒解解乏吧。”
    “好嘞!”杨帆对服务员扬声道:“两瓶冰镇北冰洋,两瓶凉燕京!”
    很快,菜香四溢,橙黄的汽水冒著欢快的气泡,金黄的啤酒杯壁掛满清凉的水珠。
    杨帆举起酒杯,笑容爽朗:“来!第一杯,欢迎惠敏同志千里迢迢来看凤娟,顺便慰问我们!也谢谢两位地头蛇领路,让我这外来户没在胡同里迷路!乾杯!”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轻鬆的氛围瞬间拉满。
    几口鲜香的家常菜下肚,话题像开了闸的水。
    周凤娟嘰嘰喳喳讲著中戏排练的糗事,比如谁忘词了在台上现编,谁的道具帽子飞了。
    杨帆听得哈哈大笑,適时插话打趣:“凤娟,你们舞美系是不是得常备『502』?我看这演员比布景还不牢靠!”逗得赵澜也抿嘴笑了。
    …几人聊到电影,杨帆看向陶惠敏,眼神真诚带笑:“拍电影啊,听著就带劲!虽然还没机会看正片,但能在大银幕上留下光影,这本事就够我羡慕半辈子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又隱含著一点通透:
    “现在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多,口味也刁了。我看啊,像《庐山恋》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或者能扎到人心窝子里去的片子,以后肯定更吃香!”
    陶惠敏眼睛亮晶晶的:“杨帆同志对电影也这么有心得?”
    “心得不敢当,”杨帆摆摆手,笑著摇头,“就是爱看,瞎琢磨。我觉著吧,好电影就像这桌菜,”
    他指了指桌上的菜,“故事是主料,得有味儿(木须肉);表演是火候,得恰到好处(葱烧豆腐);导演是掌勺的,把握全局(番茄汤)。缺一不可!特別是演员,”
    他看向赵澜、周凤娟二人,目光清澈,“演到让我们观眾忘了这是陶惠敏,只记住戏里那个人,那份情,那才是真牛!”
    陶惠敏被他生动的比喻逗乐了,点头赞同:“杨帆同志这话真形象!在厂里,导演也总说要沉进去,要忘我。”
    “我觉得自己还嫩著呢,所以这不,厚著脸皮来中戏偷师了嘛。”
    她语气轻快,带著点自嘲的可爱。
    “哎!惠敏同志,你这主意可太棒了!”杨帆立刻竖起大拇指,由衷讚嘆,语气热情而真诚,“戏曲的底子是你的根儿,独一份的韵味!
    “中戏这地方,好东西多啊,话剧的爆发力,舞台的想像力,导演的全局观…你这就是吸星大法啊,博採眾长!”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发亮,“艺术这玩意儿,路子越广,根扎得越深,將来能开的才越惊艷!我看好你,绝对前途无量!”
    这话说得既肯定又鼓舞,直率热情。
    陶惠敏听得笑容灿烂,脸颊微红:“谢谢杨帆同志!借你吉言啦!”周凤娟也在一旁起鬨:“就是就是!惠敏將来肯定是大明星!”
    话题如溪水遇石,自然转折流畅。
    看到周凤娟,杨帆立刻调转枪口,佯装严肃:“凤娟同学!听见没?你这地主婆责任重大!”
    “惠敏同志的学习生活起居就交给你了!排练再忙也得把我们『未来之星』照顾好,不然…”
    他故意拖长音,眨眨眼,“不然我写个剧本,让你演个天天迷路的小迷糊!”
    “哎呀!杨帆你太坏了!”周凤娟笑著“抗议”,作势要打他。赵澜看著他们闹,眉眼弯弯。
    几人谈到杨帆改稿子的事情,杨帆瞥见玻璃窗映出自己的黑眼圈,立刻自嘲嘆气:
    “唉,刘编辑说我稿子写得『血淋淋』,我看我这脸色也快差不多了。熬的!瞧这黑眼圈,跟熊猫借了墨镜似的。
    “惠敏同志,你们演员要这样,导演是不是得喊『卡!妆了!』?”
    这夸张的比喻和关联对方专业的调侃,引得陶惠敏噗嗤一笑:“杨帆同志,那你可得悠著点,文字工作者也得注意『门面保养』呀!”
    ……
    整个晚餐,四人吃得很开心,杨帆接地气,懂得多又不卖弄,將小饭馆的气氛烘托得温暖又欢乐。
    他不是刻意控场,却自然而然成了那个让空气都活泼起来的中心。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在欢声笑语中结束。杨帆爽快地结了帐。
    夕阳的金辉温柔地洒满街道。他把三位姑娘送到公交站。
    “下周排练厅,別忘了啊杨帆!”周凤娟跳上车,还不忘从车窗探出头叮嘱。
    “放心!忘不了!我还等著看『地主婆』的精彩表现呢!”杨帆笑著挥手。
    赵澜挥挥手说道:“路上小心。”
    陶惠敏站在车门口,回眸一笑,眼神明亮,带著亲近和由衷的愉悦:“谢谢杨帆同志的晚饭,更谢谢你的…金句和笑声!特別开心!再见!”
    “再见!一路顺风!”杨帆目送公交车载著那片青春洋溢的欢声笑语,融入京城暮色的车流中。他深吸一口微凉的晚风,感觉浑身轻鬆,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
    招待所小房间的窗户,成了杨帆窥视京城晨昏的一方画框。
    日子被稿纸与笔尖切割成密匝的格子,在日復一日的写作中,刘慧芳的坚韧、王沪生的挣扎、宋大成的沉默,在刘卫民精准的批註与杨帆反覆的淬火打磨下,骨相渐显,血肉充盈。
    四月九日,上午。
    今日食堂提供还是永恆不变的土豆白菜。
    杨帆端著饭盒,目光在略显寡淡的菜盆间逡巡。
    “大姐,今儿这土豆烧得透亮!”他熟稔地跟打饭窗口里那位繫著白围裙的胖阿姨搭话。
    “哟,小杨作家又来啦!”阿姨利落地舀起一勺土豆块,手腕一抖——几块最大的五肉落进杨帆的饭盒!
    “透亮吧?那是!咱这火候,跟你们写文章一样,讲究个熬字!熬到时候,味儿才足!不像有些小年轻,火急火燎的,夹生!”
    她嗓门洪亮,带著胡同里特有的热乎劲儿。
    “您这打饭的功夫,我看比我们写字还讲究!”杨帆笑著接话,这“熬”字用得格外熨帖。
    嗯…略一咂摸,却又觉得阿姨像在开车,车速过快,他没抓住证据。
    “可不嘛!过日子、写文章、打菜饭,都得有耐性!”
    阿姨得意地又加了一小勺肉沫茄子,“给,看你小子用功,多给你点肉星儿——甭声张啊!”
    她眨眨眼,一副分享秘密的模样。
    杨帆笑著道谢,在角落刚坐下,对面也放下了大號搪瓷缸子。
    缸子的主人,是成名多年的前辈、前几日同桌吃过饭的陆文夫。
    “小杨,稿子磨刀石上磨得如何了?”陆文夫笑容温和,带著前辈的熨帖关切。
    “还在石头上蹭著呢,陆老师。”
    杨帆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边的油星,语气坦诚,“刘编辑点的那几处,看著明白,落笔方知千钧重,『知易行难』这四个字,如今是刻骨铭心了。”
    “寻常事。好文章本就是千磨万礪出深山的璞玉。”
    陆文夫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子咸菜丝,细细咀嚼著那咸中带韧的滋味。
    “我那篇东西也是,阮编辑寥寥数语,便如庖丁解牛,直指关窍,改得我呀,是痛並快活著。”
    他语气平和,言语间浸著一种甘於沉潜的匠人况味。
    话题如流水般展开。
    杨帆谈起如何在刘慧芳的“坚韧”底色上,更精妙地晕染出那份被苦难挤压出的脆弱;如何让那丝人性的暖意,在沉重的命运幕布上挣扎著透出来。
    陆文夫则分享了他笔下江南小人物,在时代浪潮裹挟下,那份市井油滑包裹下的无奈,与狡黠缝隙里透出的生存智慧的微妙平衡。
    杨帆言语间时而锋芒毕露,带著超越年龄的洞察与后世积累的视野。
    陆文夫则以老藤虬枝般的沉稳,回应以鞭辟入里的剖析和深厚的文化底蕴,言辞温润如玉,却每每在平淡处见惊雷,透著一股世事洞明的犀利。
    “小杨啊,”陆文夫看著杨帆沉静思索、眉宇间却隱有锐气的侧脸,眼中是愈发浓郁的欣赏:
    “你这般年纪,能有这般看得透世相的慧眼,还有这股子百折不回的韧劲儿,实属凤毛麟角。”
    “假以时日,前程不可限量。《渴望》这稿子,依我看,是要放一颗卫星的!”
    一顿饭在思想的激流碰撞中吃得极慢。
    告別时,陆文夫重重地拍了拍杨帆的肩膀,掌心传来粗糙而温暖的力道:“沉住气,好好写!我这双老眼,就等著在《当代》上,看你这块璞玉,如何绽放出惊世的光彩!”
    这份文坛前辈期许,如同一股暖流注入心田,驱散了连日伏案的倦怠。
    杨帆回到房间,精神为之一振,立刻全情投入到下午的修改中。
    …窗外的日光拖著金色的长尾,慵懒地滑过桌面,在稿纸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刚放下笔,用力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眶,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篤篤的敲门声,伴隨著刘卫民那辨识度极高的嗓音:
    “小杨?在屋不?”
    杨帆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刘卫民,他身旁还有一位年约五旬戴著黑框宽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男人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镜片后的目光,透著一种久经书海浸润的沉静与內蕴的力道。
    “小杨,正忙吧?”
    刘卫民笑著走进来,侧身引荐:“来,给你引见位贵客,”他指著身边的个头不高的中年男人,语气带著一丝郑重:
    “这位是宋勇宋老师,人文社小说组的顶樑柱,资深老编辑了!”
    人文社!宋勇!
    杨帆心头仿佛被重锤击中,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冰河下的脉搏》的最终刊发,正是这位宋老师,让他的文字得以叩开那神圣殿堂的大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弯下了腰,一步上前,伸出双手,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宋老师您好!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我是杨帆!《冰河下的脉搏》能见刊,全赖您慧眼提携与悉心斧正!这份知遇之恩,学生铭记在心!”
    “哈哈,杨帆同志,你好!”
    宋勇朗声一笑,宽厚有力的大手稳稳握住杨帆的手,目光在杨帆年轻却不显浮躁的脸上逡巡,又扫过他桌上堆积如山的稿纸,眼中掠过一丝瞭然与讚许:
    “指点和抬爱实不敢当,是你的稿子自己长了脚,硬是闯进了编辑部的门,也闯进了我们心里。”
    “宋老师今天得空过这边办事,听说你也在咱们这儿闭关修炼,就特意绕道过来看看。”
    刘卫民在一旁解释,嘴角噙著一抹促狭的笑意:“宋老师对你可是念叨了好几回了!”
    “是啊!”宋勇很自然地接过话头,眼神里带著老辣的审视,也混杂著几分老友重逢般的亲昵与戏謔。
    目光在杨帆桌上那摞醒目地贴著《当代》標籤的稿件上打了个转,最后钉子般落在杨帆脸上,“小杨同志啊,我这心里头,可存著个疙瘩哦。”
    “《冰河》那篇,写得地道!那股子泥土里刨出来的厚重劲儿,扎根的深沉,正合我们《人民文学》的脾胃!怎么这新鲜出炉的大长篇…”
    他用下巴精准地点了点那厚厚一摞稿子,“怎就改换了门庭,奔著《当代》来了?”
    “难道是嫌我们《人民文学》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菩萨?还是一个院里住著,听说了《当代》的稿费格外香甜?怕我们《人民文学》亏待了你这位前途无量的新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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