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日子,像村头结了薄冰的沙潁河水,表面凝滯不动,底下却有暖流在悄悄奔涌。
    屋檐下掛了一冬的冰溜子日渐消瘦,滴滴答答的水声,敲打著冬日最后的輓歌,也像是春姑娘迈著小碎步在敲边鼓。
    杨帆的日子,被劈柴刀和钢笔尖清晰地劈成了两半。
    白昼属於土地和牲口。
    天蒙蒙亮,寒气还像刀子似的。
    杨帆就得裹紧旧袄,拎起冰冷的斧头,对著院子里冻得梆硬的柴火疙瘩,“嘿!嘿!”地劈下去。
    木屑飞溅,震得虎口发麻。
    接下来的活计,是一如既往的清理鸡鸭圈、猪圈。
    这些完事后,还得帮著母亲李秀娥揉那永远也揉不完的杂合面——玉米面混白面。粗糲的麵粉,揉得胳膊发酸,麵团在案板上摔打得“啪啪”响,像是在跟这艰苦的日子较劲。
    这些粗糙的活计,像砂纸一样打磨著少年原本还算细嫩的手掌,也把对这个家深沉的责任,一点点揉进了骨子里。
    父亲杨海的腰伤,在正月里的湿冷中愈发难熬,僵硬酸痛。
    杨帆得空便坐到父亲那张吱呀作响的破藤椅边,用冻得发红的手,一点点揉按那僵硬的腰背肌肉。
    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肉下,那紧绷的筋结和骨头硌手的轮廓。
    父亲压抑的闷哼从牙缝里丝丝缕缕地挤出来,像钝刀子割在杨帆心尖上,闷闷地疼。
    而当夜色如浓墨般洇开,彻底吞没朱杨村。喧囂褪尽,杨帆便如同一个熟练的潜水员,一头扎进他那间属於他书写东西的耳房。
    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著,將他伏案的身影拉长、扭曲,鬼魅般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这里,是他的深海——另一个硝烟瀰漫的战场。
    稿纸层层堆叠,墨跡淋漓。
    刘慧芳的隱忍嘆息,王沪生那套自私懦弱的狡辩逻辑,宋大成沉默如山的守护,小芳那如风中残烛般微弱的命运……
    一个个来自他笔下“滨河市”的灵魂,在微弱的、摇曳的光晕里挣扎、呼吸、泪流满面。
    他们的悲欢离合,在粗糙的稿纸上流淌成河。
    他沉浸在《渴望》初稿的收尾衝刺中,像一个在漫长隧道中跋涉的旅人,终於看到了出口熹微的光亮,所有力气都凝聚在这最后一段衝刺上。
    外界的寒暖更迭,鸡鸣犬吠,都被那扇四处漏风的破木门,顽强地隔绝在外。
    他的心思,被笔下人物的命运牢牵引。
    写到深夜,脑子里塞满了刘慧芳压抑的啜泣和王沪生喋喋不休的自我开脱。
    以至於当隔壁屋传来父亲杨海因腰疼难忍,翻身时那一声带著颤抖尾音的“哎——哟——餵——!”,在杨帆高度沉浸,几乎与角色共情的听觉里,竟自动无缝切换成了剧中宋大成那充满时代烙印、饱含深情的呼唤:
    “慧——芳——吶——!你…你咋样了?”
    杨帆下意识地就要在稿纸上接一句“大成哥……我…我没事……你甭担心……”,笔尖悬在纸面,挥笔去书写时,才猛地一个激灵清醒!
    他甩甩头,很是无奈地自嘲一笑:
    “嘖,完了,魔怔了。再这么写下去,怕不是连猪圈里那头黑猪打呼嚕,听著都像王沪生躺在被窝里说梦话——『慧芳,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这荒唐的念头一出,自己先乐了,紧绷得像弓弦的神经倒是“嘣”地一声鬆快了些。
    他搓了把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投入战斗。
    转眼到了正月十四。
    村里残余的年味火苗,突然被一股新的期盼一下子吹旺了——县城元宵游园会!
    几天前,消息就像长了腿的风,刮遍了朱杨村的角角落落:县委门口那条大马路两边,要掛满红灯笼!
    还有灯谜猜!
    猜中了发铅笔橡皮!
    这消息对沉寂了一冬的乡村来说,不亚於惊蛰的一声春雷。
    村外陆续的喧囂声,將杨帆沉浸在《渴望》世界中的思绪拉回。
    “哥!哥!!”
    杨亮像颗被点著的窜天猴,“嗖”地衝进耳房,扒著门框,鼻尖冻得通红,带著一身屋外的寒气,兴奋得手舞足蹈:
    “我今晚去看灯会了!阵仗可大了!猜灯谜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猜中一个!『半部春秋』打一个字!哥你猜是啥?是『秦』!哈哈,厉害吧!我得了一支中华铅笔还有一块橡皮。”
    少年连珠炮似的轰炸著,小脸放光,描述著那场属於县城的喧囂盛宴:
    灯火如昼,映著一张张兴奋的脸;人声鼎沸,笑声、叫好声、孩子的尖叫声混成一片;猜中谜语的欢天喜地;还有宣传队那土得掉渣又逗得人前仰后合的“三句半”……
    这些,是杨帆笔下滨河市所没有的活生生的俗世欢愉。
    “热闹就好。”
    杨帆听著,唇角终於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接过弟弟献宝似的铅笔和橡皮看了看,崭新的笔桿泛著木头的光泽,胖娃娃鲤鱼橡皮带著廉价的喜庆。
    “自己收好,开学用,別丟了。”他看过后,又把“宝贝”塞回杨亮手里。
    走到窗边,推开糊著旧报纸的窗户。
    冰冷的夜风吹进来,他望向县城的方向。
    “韩干事…这事儿,成了。”杨帆低声自语,语气里带著尘埃落定般的確认,对那位实干派干事能力的肯定。
    他转身回到桌边,动作轻柔而郑重。將厚厚一摞写满了命运悲欢的稿纸——那承载著滨河市风霜雨雪的初稿——仔细地、一张张地摞整齐。
    用乾净的报纸小心地包裹好。
    最后,用结实的粗线一圈圈、一道道地綑扎结实,勒紧。
    他踮起脚,轻轻將它放到了炕柜的角落里。那动作,像在安放一个时代的秘密。
    明天是正月十五了,也是开学返校的日子。
    杨帆利落地拿出那个肩带还打著补丁的帆布书包。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囊:
    《基本乐理》、《和声学》教材,几个用白纸钉成的练习本;一小盒绘图铅笔和一块橡皮;几件叠得整整齐齐、带著皂角清香的乾净衣物……
    还有,是用一块柔软的旧绒布仔细包裹好的嗩吶。
    最后,放入用旧报纸包裹的书稿。
    书包很快被塞得鼓鼓囊囊,沉重坠手。
    杨帆吹熄了煤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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