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儿连忙给陈老伯倒了一杯茶水,双手捧著递过去,说道,“老伯,您喝口水先,別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茶水在粗瓷碗里微微晃动。
    阿衍也懂事的开口道,声音带著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又压抑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陈爷爷,您快坐下歇一歇,缓一缓再说。”
    他强忍著內心的激动,但举止却异常沉稳。
    他转身搬起一张四方木凳,一步一步挪到陈老伯身后,轻轻放下。
    陈老伯看著阿衍强忍著心里的情绪,心中又是一酸。
    这孩子才五岁,这么小就………
    真是太可怜了!
    此时的陈老伯对害了萧家的人又多了几分恨意。
    他依言坐下,接过桃儿递来的茶水,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清凉的液体滑过乾涩的喉咙,瞬间抚平了那一路奔跑带来的灼烧感。
    不仅解了渴,连那股子从心肺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气喘,也奇蹟般地缓和了许多。
    他甚至觉得,这平平无奇的白水,今日竟格外清甜。
    这异样的感觉只是一闪而过,並没有往其他方面想。
    陈老伯並不知道这茶水变得清甜是因为桃儿加了几滴灵泉水。
    大陈老伯甩开那点无端的疑惑,重重嘆了口气。
    浑浊的老眼望向阿衍,又转向桃儿,嘴唇囁嚅著,那些话此刻却重如千钧,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的目光几次扫过安静站在一旁的小小身影,最终还是迟疑了。
    小公子怕是还不知道老夫人已经死了的噩耗吧?
    自己此事说出来,他小小年纪可承受得了?
    陈老伯也不知道阿衍已经知道了老夫人已经过世的事情,因为桃儿並没有告诉老伯他们。
    有些事情没有必要说,桃儿自然不会说的。
    桃儿心思细腻,立刻看出了老人的顾忌。
    她走到阿衍身边,轻轻將手搭在孩子瘦削的肩上,感觉到那肩膀细微的颤抖。
    她看得出来阿衍很想知道有关萧家的任何事情。
    桃儿抬眼看向陈老伯,语气坚定而清晰:“老伯,您有什么只管说,不必瞒著阿衍。
    他是萧家的孩子,也是萧家唯一的孙子,萧家的任何事他都应该知道。”
    阿衍抬起头,小脸苍白,但那双与年龄不符的坚定的目光,却直直看向陈老伯,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一种令人心碎的坚强。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陈爷爷,萧家怎么了?
    您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吧!
    我没关係的,虽然我年纪小,但我能够承受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也应该承受,因为我是萧家的男儿。”
    能够承受?
    这话从一个总角孩童口中说出,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成熟。
    桃儿鼻尖一酸,连忙別过脸去。
    阿衍心里其实比谁都难受,比谁都著急。
    一夜之间,煊赫的丞相府邸化为焦土,亲人都下了大狱,就连祖母都………
    他昨夜里惊醒好几次,嘴里喃喃喊著念著老爷夫人,还有老夫人,醒来后却又装作无事发生。
    这些桃儿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她真的是发自內心心疼这个孩子,比起她以前小时候在孤儿院还要悽惨几百倍。
    如今小小的阿衍必须面对萧家一个一个的噩耗和遭遇。
    没有办法,谁让他是萧家的传人呢!
    这种大家族的子弟大多数都是这样吧!
    有些东西必须承担承受,哪怕是诛心蚀骨的痛,都得忍著。
    陈老伯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阿衍脸上,那目光里饱含著无尽的怜惜、悲愤,还有对天道不公的无声控诉。
    他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紧紧攥著粗糙的茶碗边缘,指节发白。
    多好的孩子啊,聪慧懂事,本该在锦绣丛中无忧无虑地长大,如今却要直面这般惨烈的人世风霜。
    这吃人的世道,难道就专拣忠良善人欺负吗?
    萧老夫人一生行善,施粥赠药,修桥铺路,谁提起不赞一声“活菩萨”?
    萧相爷为国为民,殫精竭虑,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胸中那股悲愤之气衝撞著,陈老伯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通红的决绝。
    他知道这事必须告诉小公子阿衍。
    他的声音乾涩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糲的木面,又带著几分哽咽,“阿衍………
    你……你的祖母她……过了……”
    短短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后,他颓然地塌下肩膀,不敢看孩子的眼睛。
    “尸体……就停在丞相府……前院的空地上。”
    桃儿听了这个消息並没有特別难过,反而带著几分欣喜。
    因为老夫人本来就已经过世了,原本以为老夫人的尸身会葬入火海,没想到那些禁军居然把老夫人的遗体搬了出来。
    之前她心里还难过老夫人连个全尸都没有留下,如今这样说不定还能够有机会入土为安!
    桃儿又想了想,或许是老夫人誥命还在身上,那些禁军不敢吧?
    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越发衬得这寂静沉重如铁。
    虽然早就知道祖母已经过世了,但是现在再次从陈老伯的口中得知,他还是非常的难过。
    心里面的疼痛又再一次蔓延开来。
    他在想那些禁军会如何处理祖母的遗体呢?
    桃儿知道阿衍难过伤心,她走过去,搂他入怀,“阿衍,人死不能復生,你別太难过。
    老夫人是病逝的,她要是还活著,肯定不想看见你如此伤心的样子。”
    阿衍扑在桃儿怀里,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她深吸一口气,心疼的拍了拍阿衍的后背,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阿衍………”
    阿衍此时难受是正常的,她也只能言语安慰,其他的好像也做不了太多。
    还是先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吧!
    於是桃儿追问道:“老伯,那……那老夫人的尸体,官府或者说宫里,打算怎么处理?
    您有没有听到这方面的消息?”
    阿衍立马被桃儿的话唤醒,他猛地转头,收起悲伤的情绪,现在还不是难过的时候。
    急切的目光投向陈老伯,那目光里燃烧著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像寒夜里的火星,让人看著心碎。
    陈老伯抹了一把脸,努力回忆著今日在城中混乱中听到的只言片语,压低声音道:“听……听说,是宫里,是皇帝下了旨意。”
    他顿了顿,似乎对提及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二字仍感到本能的畏惧,但看到阿衍的眼神,他又挺直了脊背。
    “皇帝下了什么旨意?
    老伯,您请继续说下去。”
    难道是得了老皇帝的命令?
    “旨意说,恩准让……让相爷今晚一人回府,操办老夫人的后事,让老夫人入土为安。
    说是……说是丧事从简,不得张扬。”
    桃儿有些糊涂了,搞不懂老皇帝为什么要这样做。
    果然皇帝都是几百个心眼子,猜不透摸不著。
    陈老伯看了一眼阿衍,补充道,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懣:“不过,他们说相爷是由三皇子亲自看押回来的,怕……怕相爷跑了。
    桃儿姑娘,阿衍,你们……你们要节哀啊!
    老夫人就这样走了,真是可惜啊………”
    说到这里,陈老伯的情绪又激动起来,额上青筋跳动,“这些人,这些畜牲!
    老夫人是多好的人啊!
    咱们街坊四邻,谁没受过她的恩惠?
    那年大旱,要不是老夫人开仓放粮,设立粥棚,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他们怎么下得去手啊!
    连死了都不能让儿孙们好好送一程,这是什么道理!
    天理何在啊!”
    老人的悲愤在简陋的堂屋里迴荡,字字泣血。
    桃儿的脸色却在听到“今晚下葬”,“相爷由三皇子看押”,“丧事从简”这几个词时,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初的微弱庆幸被一种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个清晰的念头浮了上来:这不正常。
    老皇帝刻薄寡恩,既已对萧家痛下杀手,抄家灭族,又怎会突然开恩,允许萧相爷回来操办丧事?
    还要“入土为安”?
    这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诱饵,一个冰冷的陷阱。放出“萧相爷独自归来” ,“老夫人今晚下葬”的消息,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引蛇出洞?
    將可能潜逃在外的萧家余孽,或者那些依旧心向萧家的故旧门生,一网打尽吗?
    还是说,这真是那狗皇帝在滔天血腥之后,生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愧疚之心?
    比如看在死去的萧家小將军萧逸为国战死的情面?
    无论哪一种,这消息被陈老伯如此顺利地打听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疑点。
    它像黑暗中的一点萤光,清晰地標记著位置,却可能通向更深的黑暗。
    桃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觉得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在等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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