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著王满银,眼神里带著真诚的探询:“满银,思维天马行空,又和知青打交道多,也见识广,脑子活。
    不像我们,天天圈在办公室和文件堆里。你站在……嗯,一个明白群眾的角度,凭你的眼光,你觉得现在这些年轻人,最需要啥?
    我们团委这摊工作,除了老一套,还能添点啥新彩,让它……更接地气,真能挠到青年们的痒处,把他们团结起来、调动起来,不光是为完成任务,也能让他们自己觉得有奔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咱这就是私下嘮嘮,交流思想,我向你这位群眾取取经。”
    窑洞似的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微响。杜丽丽不知何时,拿本杂誌,已经坐到了床边窗帘阴影处,背对著他们,似乎对这场谈话毫无兴趣,又似乎在仔细倾听。
    王满银沉默了好一会儿。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才在菸灰缸里按灭。武惠良这番话,说到了这个年代许多有心做事却又困於框架的干部心坎里。
    他又端起高脚杯,又喝了一小口酒,让那微涩的滋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武主任,你这番话,实在。我站在知青立场和百姓角度胡乱说几句,你姑且听听。”
    “学习这事儿,不能光念文件。可以组织青年,去走访走访老红军、老八路,或者咱黄原那些老工匠、庄稼把式,听听他们当年咋过来的,咋搞建设的。
    把那些大道理,落到具体人、具体事上,让青年们觉著,那些歷史和精神,不是纸上的,是活生生的。
    还可以搞点模擬,比如『假如我是大队支书』『假如我是车间主任』,让他们自己琢磨琢磨,管一摊事会遇到啥问题,该咋解决。这样学,可能比干听报告印象深。”
    武惠良听得认真,不由点了点头。
    “再有”王满银继续道,“青年有文化,有热情,光让跟著喊口號干活,可惜了。
    能不能鼓励他们,三五个一组,去搞点小调查?比如咱黄原哪块地浇水法子费劲,哪个村扫盲效果不好,或者小型农具有没有能改进的地方。
    让他们自己去看,去问,最后写个简单的报告。这不光能锻炼他们看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写出来的东西要是真有见地,递给相关部门,说不定还能帮上忙。让他们觉著,自己学的东西、动的脑子,真能用上,有价值。”
    “这个思路好!”武惠良眼睛一亮,“既结合了实际,又发挥了他们的长处,还贴近生產生活!”
    “另外”王满银笑了笑,“国家建设,往后肯定越来越需要懂技术、有手艺的人。
    咱团委能不能牵头,搞点简单的实用技能培训?比如教教基本的会计记帐、农机的简单操作和保养、怎么写广播稿、讲讲常见的卫生防疫知识。
    这些东西眼下可能看著不起眼,但青年们多学一样,將来不管是在农村还是有机会进工厂,都是实实在在的本事,也是给国家建设储备人才。”
    武惠良若有所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此外,精神生活也得丰富。可以组织青年自己办黑板报,搞点田头朗诵会,把咱陕北的信天游、秦腔改编改编,唱唱新內容。有条件的,可以组织他们看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岩》这样的好书,看完一起討论討论,人得有点精神气儿。
    还可以联繫邻近的先进大队或者厂子,组织青年代表去参观学习,看看別人是咋乾的,开阔眼界。搞点体育比赛、歌咏比赛,也能把大家拧成一股绳。”
    王满银说到这儿,语气更缓了些:“最后,团委是青年人的家,不能光管先进的,也得关心那些暂时落后的,或者家里特別困难的。
    可以试试让团干部、积极分子和他们结对子,不光是思想上帮带,生活上有难处,也搭把手。再弄个『意见箱』,让青年们有啥想法、有啥困难,能匿名提出来。
    定期开箱看看,能解决的想办法解决,暂时解决不了的也给个回音。让大家觉著,这个组织,真能听他们说话,真想著他们。”
    他拿起酒瓶,给武惠良和自己又添了一点酒:“武主任,我说这些,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零碎想法。
    总归一句话,共青团不能光当发號施令的『衙门』,得想法子做成青年人的『火车头』,还得是能帮他们解决点实际难处的『服务站』。
    既要抬头看路,跟著上面的精神走,也得低头拉车,看看青年们脚底下踩的到底是啥地,心里头盼的到底是啥。把革命理想和这些实实在在的问题结合好了,工作或许就能有点新气象。”
    一番话说完,王满银端起酒杯,慢慢喝著。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杜丽丽那边传来轻微的、翻动那本《地理知识》杂誌的声音。
    武惠良久久没有言语,只是看著手中酒杯里那暗红色的液体,眼神有些发直,显然在仔细咀嚼王满银的每一句话。
    这些建议,有些跳出了他惯常的思维框架,却又紧紧扣著“青年”和“实际”两个核心,既没有脱离时代的语境,又隱约指向了一种更务实、更富有活力的工作可能。
    半晌,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王满银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豁然开朗的震动,有深沉的感激,也有一种重新被点燃的、属於年轻干部的热切。
    “满银啊……”他声音有些沙哑,举起酒杯,“你这哪是零碎想法……你这是,给我开了扇窗啊!来,我敬你!”
    两只高脚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微响。暗红的酒液在杯壁內晃动,映著房间里昏黄却温暖的灯光。
    墙角,杜丽丽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合上了根本没看进去几页的杂誌。
    她对他们谈论的这些“工作”毫无兴趣,只觉得冗长乏味。她心里惦记的,是明天如何去和文艺社的朋友们分享今晚品尝进口红酒、使用正宗玻璃器皿的新鲜体验,那才是有格调、值得谈论的事情。
    窗外的黄原城,灯火渐次稀疏,夜色浓稠如墨。这个夜晚,在这间有著柔软地毯和独立卫生间的宾馆房间里,一些话语悄然落下,像种子埋进了思考的土壤。
    它们能否发芽,又將长出怎样的枝叶,唯有交给未来的时光去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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