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金山寺之灾
    润州,金山寺。
    晨光熹微,这座矗立在长江畔近千年的古剎,如同往日一般,在氤氳的江雾和裊裊的檀香中甦醒。
    大雄宝殿內,梵唱如海,数百名僧侣身著海青,正进行著早课,木鱼声声,佛號阵阵。
    山门外,已有三三两两的香客手持香烛,等待著寺门开,祈求著今日的平安与福祉。
    然而,这份延续了千百年的寧静,却被沉闷如雷,並且越来越近的大规模马蹄声踏碎。
    守在山门处的知客僧疑惑地探出头去,旋即脸色便瞬间变得煞白。
    只见官道之上,尘土微扬,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衣兵士,正如同黑色的铁流般,朝著金山寺的方向汹涌而来。
    “不,不好了!靖武卫!好多靖武卫朝著山门过来了!”
    知客僧连滚带爬地冲回寺內,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打破了早课的庄严氛围。
    梵唱声戛然而止。
    僧人们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惊愕。
    几位长老级別的僧人,如首座弘远法师,监院弘慧法师...
    立刻意识到事態严重,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示意眾僧稍安勿躁,隨即带领十数位执事僧人,快步向山门走去。
    而山门之外,数百名靖武卫已然列队完毕,將整个金山寺围得像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前来上香的百姓被隔绝在外围,惶恐地张望著,议论纷纷,不知这佛门圣地为何会遭此兵祸。
    队伍前方,站著几位身著官袍,气度威严之人,居中者,正是润州知州赵文康,他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
    左侧是镇江县知县周明堂,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右侧则是掌管一州钱粮赋税的度支司主官孙立仁,他手里捧著一卷公文。
    而勒马立於几位文官身侧的,是瑞州靖武卫千户所千户雷啸,他身形魁梧,目光如电,扫视著金山寺的僧眾。
    首座弘远法师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高诵佛號:“阿弥陀佛!
    老衲弘远,忝为本寺首座。不知诸位大人今日率眾蒞临敝寺,如此阵仗,所为何事?
    我金山寺乃清净修行之地,歷来遵纪守法,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诸位大人明示。”
    度支司主官孙立仁上前一步,唰的一声展开手中的公文,朗声宣读:“奉江东巡抚衙门令,经润州府衙,度支司,镇江县衙联合核查:金山寺名下登记在册及隱匿未报之田產,共计十五万三千余亩,分布於镇江及周边三县。
    自世祖建武元年至今,一百六十余年间,累计积欠朝廷田赋,丁税,计粮米七万八千二百石,银钱十一万四千三百两!
    此外,其中有据可查之两万四千亩田產,地契混乱,来源不明,涉嫌强占民田,巧取豪夺,隱匿寺產,逃避税赋。证据確凿,无可抵赖!”
    他每念出一项,僧眾的脸色就白上一分,人群中响起难以抑制的惊呼和骚动。
    孙立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依《大夏户律》,《赋役令》即刻起,金山寺名下所有田產,財物,一律查抄,登记造册,充公候审!”
    “查封田產?”
    “这怎么可能!我们的田產大多是信眾捐献,歷代皆有记录。”
    “积欠税赋?我们一向按时缴纳,即便有延迟,也已补交,何来积欠巨万?”
    僧人们彻底乱了,悲愤,惶恐不解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一些僧人忍不住高声辩驳。
    弘远法师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被身后的监院弘慧扶住。
    他稳住心神,再次上前,声音带著恳切与焦急:“孙大人!赵大人!此事定然有天大的误会!敝寺田產虽多,然皆乃十方信眾所捐,为供养三宝,维持寺院开销所用。
    歷年税赋,皆有帐册可循,即便偶有疏漏,也绝无如此巨额的积欠!
    至於强占民田,更是无稽之谈!还请诸位大人明察,容贫僧等取出帐册,一一核对,定能给朝廷一个清楚的交代!”
    说罢,他等了一阵,却见几位官员面色冰冷,丝毫不予回应,心中愈发沉重。
    他知道,寻常的道理在此刻恐怕已经行不通了。咬了咬牙,他压低声音,转向知州赵文康,试图攀扯人情纽带:“赵大人....贵府老夫人与夫人,多年来皆是敝寺的虔诚信眾,时常蒞临拈香,布施不断,更是对我佛心怀敬畏...
    老夫人上月还在寺中许愿,为大人您祈求官运亨通,家宅平安。
    您看,是否能网开一面,暂缓执行,给敝寺一个申辩和补救的机会?哪怕只是几日功夫也好啊!”
    赵文康闻言,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的老母亲和夫人的確常来金山寺,对法海禪师也颇为敬重。
    但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份来自巡抚衙门的加急公文,以及...
    夹在公文里那封措辞简短,却字字重如千钧的私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如坠冰窟:“赵知州,金山寺之事,瑞王殿下甚为不悦。望汝好自为之,妥善办理。若存懈怠,或有不力之处,让瑞王不快,许是要连同你润州府衙歷年帐目,一併彻查。”
    这哪里是信?
    这分明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剑。
    瑞王奉旨南巡,权柄之重,他一个小小的知州如何敢忤逆?
    查金山寺的帐,查了也就查了,若瑞王铁了心要查他润州府衙..
    赵文康不敢再想下去。
    他猛地一甩袖,將心中那点人情和犹豫彻底斩断,声音冰冷如铁:“弘远法师!本官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乃是秉公执法,岂能因私废公?
    尔等触犯国法,证据经由抚台衙门核定,铁证如山!休要再巧言令色,攀扯交情!若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弘远法师被他这毫不留情的呵斥噎得连连后退。
    他又看向知县周明堂和度支司孙立仁,急切地说道:“周大人,孙大人,您二位也知道,敝寺与本地乡绅素来和睦,前侍郎王老大人致仕后,也常来寺中与主持论法,他曾言.
    ”
    “够了!”
    孙立仁厉声打断,“莫要再提什么王大人,李大人!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金山寺!
    尔等身为出家人,不事生產,却广占田亩,逃漏国税,与民爭利!如今东窗事发,还敢妄图以势压人?真是冥顽不灵!”
    周明堂也在一旁帮腔,语气虽不如孙立仁激烈,却也带著官腔:“弘远法师,还是配合官府行事吧。抗旨不尊,可是大罪。”
    看著这几位平日里和和气气,与他们都能说上几句话的官员,此刻却如此统一口径,铁面无情,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淹没了所有僧人的心。
    他们到此刻终於有些明白了,这似乎不是普通的稽查,而是一场有备而来,志在必得的清算。
    就在这时,被堵在寺內的一些香客中,也有与僧人相熟的,或是家中颇有势力的,忍不住出声。
    一位身著绸缎的老者高声道:“赵大人!老夫是城东李家的李茂昌,与贵府师爷也有几分交情。
    这金山寺乃是千年古剎,法海禪师更是得道高僧,在民间声望极高。如此贸然收缴田產,叫这寺內一干僧眾衣食无著,恐怕会引起民怨沸腾啊!还请大人三思。”
    另一位妇人也喊道:“是啊大人!俺们都是信佛的,这寺里的师父们都是好人,平日施粥赠药,怎么能说封就封呢!”
    雷啸千户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发声的方向,他麾下的靖武卫便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凌厉的目光逼视过去,顿时让那些还想说话的香客噤若寒蝉。
    “执行命令,將金山寺库房,粮仓都给我封了!凡有阻挠者,以妨碍公务论处,拘押下狱!”
    “是!”
    如狼似虎的靖武卫立刻行动起来,开始驱散聚集的香客。
    沉重的封条被取出....哭喊声,辩解声,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弘远法师跟蹌著后退几步,看著眼前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老泪纵横。
    他仰头望著那依旧庄严的“金山寺”匾额,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血丝,隨即猛地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声音,问出了所有人心头最大的疑团:“大人!贫僧,贫僧敢问一句!我金山寺究竟做错了什么?得罪了哪路神仙?!要遭此..灭顶之灾?!便是死,也请让我等死个明白!”
    这一刻,山门前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润州知州赵文康的身上。
    赵文康看著这位面容悲愴的老僧,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嘆了口气,上前几步,对著那十数名僧人压低声音道,”此事,你们得去问问你们那位主持,法海禪师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几分:“不知因何缘故,他在余杭得罪了前来南巡的瑞王殿下。”
    “本官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这差事若是办不好,核查不清,恐怕下一封查勘文书,就要送到我润州衙门的头上了。到时候....哎。”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声无奈的嘆息,以及话语中蕴含的信息已经足够明朗。
    “法海禪师...
    ”
    “主持....
    ”
    “瑞王殿下?”
    僧人们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不解,恍然,苦涩,绝望。
    原来,根源在这里。
    是他们那位德高望重,修为精深的主持,不知因何故,竟触怒了那位瑞王,为整个金山寺引来了这泼天大祸。
    一些原本还对法海充满敬仰的僧人,此刻眼神中也难免流露出了一丝怨懟。
    一人之过,累及全寺近千年基业,数千僧眾一併遭殃,这...这让他们如何能够接受?
    “阿弥陀佛.....
    ”
    弘远法师缓缓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著深刻的皱纹滑落。
    他不再试图阻拦,只是对著身后眾僧,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去吧,把田契取出来,配合官府....清点查抄。”
    监院弘慧法师上前一步,扶住摇摇欲坠的弘远,眼中亦是悲愤交加,但他比首座更通晓世事,低声道:“师兄,如今之计,唯有,唯有儘快联繫上方丈。解铃还须繫铃人吶!”
    这话点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眾僧。
    是啊,祸端因住持而起,若要平息此事,恐怕最终还是得落在住持身上。
    “师弟说的是,如今当务之急,是找寻住持。”
    弘远法师也想到了此一节,虽然不知他们的那位住持如何得罪的瑞王,但解铃还需系铃人。
    哪怕解不了,解个一半,甚至是解开一点,至少给寺里留些田產。
    不然寺內的这数千僧眾只能喝西北风了。
    他重新打起了精神,吩咐道:“弘智,弘慧,你二人速速前往余杭找寻住持。
    此去,恳请他无论如何,也要设法平息瑞王之怒,挽救我金山寺千年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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