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浪裹挟著金色的薪火,直衝云霄,震得四周空间嗡嗡作响。
    紧接著整个陈家村都感受到了晃动,如同地震来袭。
    村中孩童惊醒,大人慌张,剎那间村中鸡飞狗跳。
    就在陈江的悲愤怒吼响彻陈家村片刻,宗祠香火空间內。
    陈清酒看著桌子茶杯出现的震动感,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茶,感慨的说道:
    “人生哪来一帆风顺,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也。”
    不过,他低估了陈江对陈大牛的感情,喝了一口茶,无奈说道:“这下麻烦了,忘了,他还是个孩子。
    不过——”
    陈家村外的虚空上。
    杨戩跟哪吒本来不想打扰陈江救爷爷,慢慢赶来的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各自暗道一声不好,他们最担忧的事情发生了。
    两人划破空间,顾不得薪火大阵的反噬。
    瞬间出现在陈江的家里。
    两人走进来房间,看到跪在地上的陈江,浑身冒著熊熊的薪火。
    一手不断的在往陈大牛身上输送法力,另一手疯狂地在爷爷体表,刻录著维持生机不散的神纹,防止肉身的僵化。
    而陈大牛的眉心之间漂浮著一枚莲子,缓缓散发著生灭之气,锁定肉身本源。
    杨戩见状,一手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沉稳如山,阻挡了他这无用的工作。
    哪吒上前一步,与杨戩一左一右,控制不让他再浪费法力。
    两人如两座门神般立在陈江身后,把他拉了起来。
    两人目光如电,冷冷地扫院子通向幽冥方向。
    “陈江!住手。”
    哪吒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冽,说道:“这口气,哥哥们帮你出。”
    杨戩的目光如冷电,扫过屋內残留的那一丝幽冥气息,很明显这里有打斗的痕跡,冷冷说道:
    “这接引的方式不对劲。这口气,哥哥们陪你去找地府问个明白。”
    哪吒跟杨戩摁在陈江的手,慢慢觉得发烫,接著他们发现陈江原本黄金色的薪火,出现了一缕缕清幽色。
    “两位哥哥,撒手。”陈江低著头声音嘶哑说道,他缓缓伸手摸去爷爷慈祥的脸。
    杨戩跟哪吒相视一眼,缓缓收回手,站在边上提防著他做傻事。
    此刻陈江他的脑海中一幅幅画面,正在衝击著他的元神。
    那是从他来到世界,睁开眼看到这老人的第一幅画,听到第一句话。
    “娃娃哩~爷爷割肉餵血,也要让你长大起来。”
    “江儿~爷爷我想你爹那个混蛋哩,他生不人死不见尸。”
    “江儿~听爷爷的没错,翠儿骨架大——”
    “江儿~来,陪爷爷喝茶——”
    “江儿~江儿~”
    啪嗒~啪嗒~啪嗒~
    一颗颗泪珠从陈江的眼眸中掉下,在床边炸开。
    他本以为前世见惯了生死,经歷了师傅那老头子死亡,他面对死亡已经是心如止水。
    可是他错了,他真的错了,无数温馨的画面,如同一把利刀,慢条斯理的切割著他的心臟。
    他!!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回来!!
    就差那么一点点!!!
    “兄弟!”
    哪吒见他道心不稳,薪火染幽,急声道:“稳住心神!陈爷爷走得安详,魂魄已入轮迴,这是天地常理!但——”
    他话锋一转,杀气凛然,说道:“若这勾魂过程有猫腻,有人让你爷爷走得不痛快,我哪吒第一个不答应!
    咱们去地府问个清楚,討个公道!”
    “陈江,清醒一点,陈爷爷也不希望你出事情。”杨戩在边上沉声说道,背在身后的手,已经凝聚了法诀。
    隨时把陈江给敲晕,免得他走火入魔。
    这时哮天犬从院子外走了进来,他眼眸闪烁著杀意,他在院子当中闻到了牛头马面的气息。
    最关键是他也迟了一步,那两颗猴头菇被那只小牛给吞了。
    “不用了,谢谢哥哥们,你们不合適。
    你们在这里帮看著爷爷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来。”陈江声音清冷说道,不带一丝感情。
    他把左手上乾坤圈擼了下来,把身上开山斧召唤出来,转身递给了两位大哥。
    没办法,这两件宝贝太有代表性了,一旦自己使用,难免会被人用来小题大做。
    “谁知道这背后,是不是衝著你们来的!!”陈江冷冷说道,语气之中透露著不安。
    他身上疯狂的薪火猛地一滯,清幽之色骤然蔓延。
    他抬起头看著两人,眼中的血红未退,凝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
    杨戩跟哪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眼眸中的震惊,在这个时候陈江还能想到这一点。
    不过陈江可能说的没错,他们昨天晚上才认了爷爷,晚上就有人过来勾魂。
    鏘~
    陈江將太阿剑召唤而出,剑身轻吟,似与主人心头的悲愤共鸣。
    他低头凝视剑锋,声音冷彻骨髓说道:“二郎哥,你说过,这把准人皇剑,可断是非,可斩邪佞,不沾因果。
    今日,我便用它,去地府问一个明白——
    若真有人作梗,纵沾因果,又何妨?”
    陈江说完,动手布置神纹保护好他爷爷。
    他最后看了一眼安睡的爷爷,转身,推开院门。
    门外,非是人世路,而是黄泉途。
    杨戩跟哪吒站在原地,而哮天犬则跟著陈江,很快陈江跟哮天犬就消失不见。
    “二哥,真不跟著吗?”
    杨戩挥手拿出了三尖两刃枪,冷冷说道:“你没听他说吗?这有可能衝著我们来的,或者说这是冲我来的,我背的人来的。
    但是,他是我们刚认下的弟,怎么可能让他冒险?
    你暗中去跟著,我先去出一口气。”
    “去哪里出气?能带我一个!”
    “宗祠!!!”杨戩咬牙切齿说道,眼眸闪过一丝怒气。
    此刻他怒气值满格,压抑著,天眼微睁,神光流转。
    “告辞。”
    哪吒头也不回的瞬间消失,开玩笑,去宗祠那种地方闹事,就是捅火云洞的心窝。
    他哪怕选择去闹地府,也不想面对火云洞那群老傢伙,都那么古老了,个个热血沸腾跟个年轻人一样。
    就等著一个机会出来。
    他哪吒可不想当成为这个机会,至於杨戩为何敢去,那是因为杨戩的身份特殊。
    宗祠香火空间。
    突然,万盏长明灯的火苗,齐齐一矮。
    杨戩的身影撕裂空间而来,三尖两刃枪未曾收起,枪尖在地面拖出一串火星。
    他额间天眼圆睁,神光如刺破层层香火云雾,直射向茶案旁,那一道青衫背影。
    “陈清酒!”
    声如闷雷,震得空间內,无数牌位嗡嗡作响。
    陈清酒缓缓放下茶杯,他转过身,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二郎真君来了。”他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
    “坐。”
    “坐?”
    杨戩冷笑,枪尖抬起,直指陈清酒眉心三寸,怒喝:
    “你明明可以阻止,你身负人族香火,镇守此方空间,幽冥使者踏入陈家村的第一瞬你,就该知道。”
    他向前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说道:“可你看著他们勾走陈爷爷的魂魄。
    看著陈江发疯,看著那孩子跪在地上用尽一切手段,想留住一点温度——
    陈清酒,你知不知道,这会毁了他!”
    而陈清酒没有躲闪,那近在咫尺的枪尖。
    他抬眼,目光穿过枪锋,落在杨戩暴怒的眼睛里。
    “毁了他?”
    陈清酒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得苍凉,说道:“杨戩,杨戩啊~
    你当年亲眼看著大哥和父亲死在面前,看著母亲被镇压桃山时,有人对你说过这句话吗?”
    杨戩瞳孔骤缩,握住手中的枪紧了三分,枪尖出现轻微晃动。
    “没有。”
    陈清酒自问自答,站起身,衣袍无风自动,淡淡说道:“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杨家大郎必须站起来。
    仇恨、痛苦、绝望——
    这些不是毁人的毒药,是淬火的炉。
    这世间可不是有陈江懂用药——”
    “你再看看哪吒。”
    陈清酒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说道:“剔骨还父,削肉还母,魂魄无依。
    他心中若无恨,若无那一口:我偏要活下来,让你们不得安寧的戾气。
    哪来的莲花化身?哪来的三坛海会大神?”
    “今日不过是轮到陈江而已。”
    杨戩越听越怒,握枪的手青筋暴起:“他有我们!!
    我和哪吒可以护著他走正道,不必用这种——”
    “没时间了!”
    陈清酒骤然打断,他平静的面,露出底下焦灼的底色,说道:“杨戩,你以为这是什么时候?
    西行將启,佛教已入南瞻部洲大汉。
    他们的人正在渗透每一座庙宇,每一缕香火!”
    他挥手,香火云雾翻滚,幻化出南瞻部洲的虚影——
    无数金色光点如瘟疫般蔓延,那正是佛教的手段,先从高层上面下手,慢慢渗透往下。
    “人族气运布局已到关键时刻。
    一旦被破,仙佛便可肆意收割信仰,到时候整个南瞻部洲人族,都会成为他们圈养的牲畜。”
    陈清酒狠狠盯著杨戩,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恳求的神色,说道:“陈江是执火者,他是九碑选中的传承人,不是火云洞那群老傢伙选的人。
    他不会被那群傢伙所干扰!!
    他必须快,快到能在暴风雨来临,前长成参天大树。”
    “所以你就用他爷爷的命来催熟?”
    杨戩怒极反笑,道:“陈清酒,我本以为你,至少还有人心。”
    “人心?”陈清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封的寒冰。
    “杨戩,你知道这些年,人族有多少个陈江吗?
    父母被妖魔所食的,妻儿被权贵所夺的,家园被所谓天灾所毁的……
    他们每一个都在苦难里挣扎,每一个都在仇恨中,学会握紧武器。”
    “陈江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若他连这一关都过不去,扛不起这痛,那他就不配执火,不配引导人族走向!”
    话音落下的瞬间。
    杨戩动了。
    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神通光华,只有最纯粹的武技——
    三尖两刃枪化作一道银龙,直刺陈清酒咽喉。
    他知道陈清酒说的都对,但是——他还是想打人!!
    陈清酒轻轻侧身,左手如灵蛇探出,在枪桿上一拍一引,右手並指如剑,直点杨戩腕间神门穴。
    枪尖擦著脖颈掠过,带起一缕断髮。
    “好!”
    杨戩眼中战意暴涨,枪势迴旋,改刺为扫。
    “这一枪,替陈江问的——
    你凭什么,替他决定该承受什么!!”
    陈清酒不退反进,欺身入枪圈之內,掌缘如刀切向杨戩肋下,冷声道:“就凭我是人族守火人!规矩守护人!
    就凭我知道,温和的成长等於死亡!”
    剎那间,两人身影在香火空间內,高速交错。
    没有动用一丝法力,纯凭肉身武技,拳、掌、枪、指,每一次碰撞却都迸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长明灯的火苗隨著他们的动作疯狂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四壁,如远古的壁画活了过来。
    杨戩的枪法大开大合,带著劈山救母时的决绝,带著镇压花果山时的霸道,每一招都裹挟著质问:
    “我承受过的痛,为什么要让我弟弟再尝一遍?凭什么!!”
    仿佛把无穷岁月的愤怒,发泄出来。
    陈清酒应对则如老树盘根,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必攻要害。
    他话语同样锋利,说道:“因为你当年,若有人护著走正道,今天就不会有显圣真君。
    只有一个死在桃山脚下的杨家二郎!”
    枪尖第三次擦过陈清酒肩头,挑破青衫,留下一道血痕。
    陈清酒却笑了,他任由鲜血渗出,右手猛地抓住枪桿,將杨戩拉近至面前三尺。
    两人呼吸可闻。
    “杨戩。”
    陈清酒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著一种疲惫的真诚,说道:“我知道你疼他。
    我也疼,那是我看著长大的孩子,是我在外面亲手把他交到陈大牛怀里。”
    他鬆开枪桿,后退一步,肩头血跡在青衫上晕开。
    “但正因为我疼他,我才必须狠心。
    佛教东传已成定局,大幕將启,留给他的时间,可能不到十年。”
    “十年內,他要从一个山村少年,成长到能与诸天仙佛对弈的执火者。
    你觉得,温室的呵护做得到吗?”
    杨戩持枪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陈江在月光下刻神纹的样子,想起那孩子捧著猴头菇时眼里的光。
    想起昨晚陈大牛说,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家时,自己心里那一瞬间的暖意。
    他刚刚得来的珍宝一样的亲情,转眼之间,碎的一地。
    许久,他收起三尖两刃枪。
    “至少……”
    杨戩的声音沙哑说道:“至少该让他见爷爷最后一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告別都没有。”
    陈清酒沉默,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茶案上。
    那是一枚温润的玉佩,上面刻著简单的纹路,形成一个老人牵著孩子的背影。
    “陈大牛临走前留下的。”
    陈清酒轻声道:“他说,如果江儿闹得太厉害,就把这个给他。
    告诉他爷爷去替他探探黄泉路,给他找一下他口中的那个爹在哪。
    等他来的时候,好知道哪里该走,哪里该避。”
    杨戩盯著那枚玉佩,忽然觉得所有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转身,走向空间出口。
    在踏出去的前一刻,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清酒,如果陈江这次从地府回来,心性真的毁了。
    我!会!亲!手!拆了——你这香火空间。”
    陈清酒没有回应,只是重新坐回茶案旁,提起茶壶。
    这一次,他倒了两杯茶。
    一杯放在对面空著的蒲团前,一杯端起,对著虚空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香火繚绕中,有极轻的一声嘆息:
    “我又何尝不是在赌。”
    杨戩离开,香火空间重归寂静。
    陈清酒独坐案前,看著对面那杯未动的茶,许久,伸手將它缓缓泼洒在地。
    水渍晕开,映出万盏长明灯摇曳的火光。
    “雏鹰总要见过风浪,方能搏击苍穹。”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瞬间的动摇,隨即又凝固成更坚硬的决心:“只是这一次,风浪未免来得太急,太痛了些。”
    他抬眼,望向虚空深处,仿佛能看见那个执剑走向黄泉的少年背影。
    “江儿,別让你爷爷白走这一遭。”
    与此同时,
    此刻陈江如同一道流星,不顾一切地冲向五行山。
    他要去找孙悟空,此时所有的沉稳和智谋都已消失,只剩下一个孩子最原始的悲痛,嘴里喃喃自语:
    “猴哥!教我通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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