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坑”的选址,在骸骨园的侧后方。
    那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半人高的荆棘与枯草野蛮纠缠,像一道骯脏的天然屏障,正好能挡住从大路上投来的视线。
    计划敲定的次日清晨。天光未亮,空气里还带著夜的凉意。
    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老管家沃尔特负责清理外围的杂草,也充当哨兵。林恩与赤鳶,是这个地下工程的执行者。
    林恩拿起一把崭新的铁锹。
    入手沉甸甸的。昨夜在书房里规划蓝图的豪情壮志,让他此刻感觉身体里有使不完的劲。
    挖坑而已。
    在他的知识体系里,这属於基础体力劳动,有手就行。
    他选定一个位置,深吸一口气,將铁锹高高举过头顶。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插进土里。
    “鏗。”
    一声刺耳的锐响。
    铁锹的尖端撞在什么东西上,仅仅没入地面不到两指深。一股强烈的震动顺著木柄传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都有些酸软。
    地,硬得像一块石头。
    林恩不信邪。
    他调整姿势,双腿微屈,把身体的重心压低,再一次发力。
    一下。
    两下。
    三下。
    泥土和碎石向四周飞溅。一个浅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凹坑,终於在他脚下出现。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埋头继续。
    半个小时后,林恩直起酸痛的腰,看著脚下那个只能被称作“洼”的成果,再看看自己被摩红的右手掌心。
    晶莹透亮,火辣辣地疼。
    他陷入了沉默。
    这具十六岁的贵族身体,显然没有经过任何有效的体力劳动优化。
    “贵族教育里,怎么就没一门『基础体力强化』。”他在心里发著牢骚,“光教怎么用刀叉,怎么在舞会上转圈,有什么用。关键时刻,还不如一把好用的铁锹。”
    “早知道这样,穿越过来的这十六年,就该多锻炼锻炼体力。”
    一阵极有规律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唰……篤。”
    “唰……篤。”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著一种沉闷而厚重的韵律感,像一台精准的钟摆在运作。
    林恩转过头。
    赤鳶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动手。
    她的动作,和他形成了天壤之別。
    没有多余的蓄力,没有夸张的姿势。她的每一次挥锹,都精准无误。手腕、腰腹、双腿的力量被完美地协调,在铁锹接触地面的瞬间,爆发出最有效率的衝击。
    一声沉闷而厚实的声响过后,一大块板结的泥土,就被乾净利落地整个翻起。
    那不是在挖掘。
    那更像是在分解土地。
    她的呼吸平稳而悠长。汗水顺著灰白色的短髮末梢,一颗颗滴落在乾燥的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但她的眼神和动作,始终保持著一种近乎机械的稳定。
    林恩看著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小洼”。
    他明智地放弃了继续用蛮力证明自己的愚蠢想法。
    他不是来和一台人形挖掘机比赛效率的。
    他有自己的专业领域。
    林恩將铁锹丟到一旁,跪了下来。
    他將双手的手掌,轻轻贴在赤鳶刚刚翻开的、还带著些许夜间湿气的泥土上。
    然后,闭上眼。
    【活力lv.2】,发动。
    一股熟悉的暖流,从他身体深处涌出。它顺著手臂,匯聚到掌心,再缓缓地渗透进冰冷而坚硬的土地。
    这个过程伴隨著精神的高度集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土壤中那些因为乾涸而几乎要断绝的生命脉络,在他的力量下,被重新接续、被温柔地激活。那些板结的土块,在某种微观的法则层面上,內部的结构正变得疏鬆。
    原本死寂的土地,开始恢復呼吸。
    这才是他的工作。
    赤鳶负责物理破拆,而他,负责法则改良。
    一个奇特的劳动组合就此形成。
    赤鳶在前方沉默地挖掘,效率高得惊人。
    林恩则跟在她身后,跪在地上,双手按著新翻开的泥土,持续不断地注入【活力】。
    老管家沃尔特则像一只最勤劳的工蚁,用一辆独轮木推车,將赤鳶挖出的泥土运到远处的荆棘丛后倒掉,再悄悄地为两人送来清水和擦汗的布巾。
    没有交流。
    没有指挥。
    三个人,围绕著这个不断变深的小坑,形成了一个默契而高效的闭环。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越过头顶,再缓缓向西边的山峦沉去。
    林恩已经不知道自己注入了多少次【活力】。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每一次发动词条,都感觉像从身体里抽走了一部分重要的东西。精神上的疲惫,远比身体上的劳累更甚。
    “休息一下。”
    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赤鳶停下动作,將铁锹直直插在一旁的土里,站直身体。
    汗水浸透了她那件灰色的亚麻短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背部、腰腹紧实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林恩从沃尔特准备好的布袋里,拿出一只装著清水的皮水囊,递了过去。
    赤鳶没有立刻接。
    她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污的双手,在同样沾满灰尘的裤子上隨意地擦了擦,才伸手。
    就在她接过水囊的那一刻。
    林恩看见了。
    她的手很稳,手指修长有力,是属於战士的手。指腹和掌心布满了厚茧。
    但在她的指关节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缺乏血色的僵硬与苍白。当她握紧水囊时,那些关节的动作,带著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闻的凝滯。
    像一台精密的机械,被灌入了正在凝固的蜡油。
    他的视线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一瞬。
    赤鳶注意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那是什么与自己无关的东西。然后,她略微活动了一下手指,一个细微到可以忽略的动作。
    像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她拧开水囊的木塞,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喉结隨著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几滴清澈的水珠,顺著她优美的脖颈线条滑下,消失在汗湿的衣领里。
    放下水囊,她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
    “比挥剑省力。”
    林恩没有再问。
    他只是默默地,將一块又干又硬的黑麵包递到她面前。
    傍晚时分,沃尔特管家端著一个温热的陶罐走了过来。
    里面是安娜夫人特地准备的肉汤,用风乾的肉乾和一些根茎熬煮而成。
    “男爵大人,赤鳶小姐,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老管家看著那个已经初具雏形、深达一人多高的坑洞,浑浊的眼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不再是一个虚无縹緲的计划。
    它正在三人的手中,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林恩接过一碗热汤。
    温热的液体顺著食道流遍全身,驱散了积累了一整天的疲惫。他靠在鬆软的土堆上,看著眼前这个凝聚了三人心血的“零號坑”。
    一个空有理论的贵族,一个濒临凋零的骑士,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僕。
    这个创业团队,著实有些奇怪。
    他喝完汤,將空碗递还给沃尔特。
    夜幕正在降临。远处领民们居住的村落,只有零星几点昏暗的火光亮起,在广阔的暮色中,显得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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