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天意悯人,她凭著记忆重走打猎的路径,一边看北斗七星確认方位,一边辨別周遭的环境,走了二三里,终於寻到了那个山洞。洞的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內有猎人遗留的篝火痕跡,还有废弃的木棍、麻绳等物。
    山洞离村庄不远,走一炷香就到了,不需要骑马。她叫陆沧歇著,欲带汤圆去放马,以免刺客通过马蹄印找到他们,陆沧定要与她同去,幸好途中没遇上追兵,夫妻俩平安而归。叶濯灵心细,除去洞外的脚印,又让汤圆撒了泡尿標记地盘,防止野兽扒开洞口的遮蔽物闯进来。
    她想到山中有狼,不免心有余悸,问陆沧:“夫君,你还要不要喝水?”
    陆沧合衣臥在毯子上,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我之前喝了不少,水囊快空了吧?”
    “哎呀,你別担心这个,林子里到处都是小溪。你快憋一憋。”叶濯灵的爪子按上他的小腹。
    陆沧抽了口气:“你干什么?”
    她学著汤圆按来按去:“快,你憋出来再睡。”
    陆沧耳朵红了,把她推到一边:“我没有,你自己憋。”
    叶濯灵据理力爭:“我和汤圆都是母的,你是公的,现在是春天,你的標记更管用。你们练武之人不是能控制这个吗?”
    “谁告诉你练武就能控制了?……別在我身上跳,下去!”陆沧撑起身子,额头“呯”地撞到岩石。
    “夫君,要不要我牵著你去?”她柔情蜜意地问。
    陆沧摸索著石壁,幽幽道:“不用。夫人快闭嘴吧,不然林子里的公狐狸听著声就来了。”
    这晚一家三口精疲力竭,互相依偎著睡在洞中,待到醒来,不知是何时辰。
    耳中轰隆隆地响,叶濯灵伸个懒腰,爬出洞探看,被暴雨如注的景象嚇得缩了回去。苍穹昏黑,狂风挟著雨点,噼里啪啦地吹打著树木,林中雨雾瀰漫,只可看清近处的轮廓,山洞前枯枝纵横交叠,落叶零落成泥,溪水比昨日涨了不止三寸。
    这样的鬼天气,就是高手也不能出来找人,可他们也没法坐船回鸣潮湾了。
    ……要是时康跟来就好了,陆沧说过他的武艺仅次於朱柯,人也勤快,如果他在,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就遭了毒手。
    叶濯灵不由沮丧,时康偏偏临行前闹了肚子,大概是幕后主使有意为之的吧?也不知吴长史他们是否发现了猫腻。
    多想无用,她生了火,用带来的小锅煮军粮吃。这山洞幽深曲折,顶里面有一汪清澈的潭水,连通著外面的小溪,几个时辰內涨起来不少,因此水源倒不成问题,就是洞壁上棲息著许多蝙蝠,大如巴掌,飞来飞去惹人厌烦,她点燃蛇药,用烟气把它们熏了出去。
    陆沧彻底失明了,本在地上打坐,耳闻叶濯灵跑来跑去,没一刻閒,无奈道:“夫人在忙活什么?水和食物都有,歇歇吧。”
    叶濯灵扎紧袋口,笑吟吟地把袋子往地上一摔:“我捉住一只了!”
    “……你捉蝙蝠作甚?那东西脏得很,碰了要生病,我们在野外就算饿肚子,也绝不吃它。”
    “你能不能风雅一点?我不吃蝙蝠,它长得像能吃的样子吗?”叶濯灵白了他一眼。
    “那你是要养著它解闷吗?我是瞎了,又不是哑了,能陪你聊天。”陆沧有些鬱闷,她捉了半个时辰蝙蝠,也半个时辰没和他说话了。
    “夫君,你真的好无趣啊。我打算把它倒吊著钉在石壁上,这样就是『福到了』!哈哈哈哈!”
    叶濯灵大笑起来,和汤圆一脚一脚地踹袋子,那只可怜的蝙蝠在里面挣扎,呲呲直叫。
    陆沧半晌无言,劝道:“你放了它吧。上天有好生之德,给了这些蝙蝠一方容身之处,我们鳩占鹊巢,已是理亏,你还要拿它的性命来討吉利,也太……淘气了。”
    他勉强用了个温和的词形容她。在他看来,她就像一只捕鸟的小猫,有一种天真的残忍。
    叶濯灵止住笑,好似不敢相信:“你上战场杀了多少人,却同情一只蝙蝠?”
    “杀敌是將领的使命,我不杀,会有更多的人死。这窝蝙蝠以食虫为生,又不伤人,你何必杀了它呢?”
    “可是你昨天还杀鸡了,那几只野鸡也没伤人啊。”她反驳。
    “杀鸡食肉,以其果腹,能滋养体肤,助长精神,它们死得其所。人死后埋在地下,肉体要被虫子吃,虫子再被鸡吃,也算回报它们了。这蝙蝠只是带个『福』字的音,多少王公侯爵的宅子里都刻著蝙蝠寿桃,也没见每一个都福寿双全,你杀了它,只有虚无縹緲的好处,对我们眼下的处境毫无改变。”陆沧语重心长地道。
    叶濯灵撇了撇嘴:“最討厌你教训我了,和我爹一样。”
    她解开麻绳,把袋口对准石壁的孔洞,那只蝙蝠忙不迭飞了出去。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放了它。”她对雨中的蝙蝠做了个鬼脸,坐回地上,两手托著腮,歪著脑袋看他,“喂,我说,你小时候不会没拿鞭炮炸过狗盆吧?就是把狗吃饭的盆炸上天,看谁炸得最高最远。”
    陆沧震惊:“你连狗吃饭的盆都要炸?”
    叶濯灵长嘆道:“你好乖啊。唉,我是养了汤圆之后才不吃狗肉、不炸狗盆的。跟你比起来,我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坏,小时候什么都干过。我娘说我要是再偷別人养的鸡,就把我的腿打断,我被她打了好一顿,才不偷了。我也不是饿了才偷,就是觉得好玩儿,看著那些鸡在院子里咯咯叫著跑,我就特別想去追。我还喜欢去別家的厨房,拿手插米缸,插得满地都是米粒,然后不收拾,就这么溜了。”
    雨水浇著岩石,洞顶的雨珠滴在水罐里,发出叮咚轻响,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叩著心扉,衬得洞中格外安静。两人抱膝对坐,呼吸相闻,別无隔阂。
    陆沧收起惊讶,黯淡的眼眸透出一丝笑:“小孩儿的脑子还没长好,多少有点犯病。我么,五六岁的时候,喜欢学猫。我母亲养了一只长寿的狸花猫,比我大十岁,它脾气怪,有什么东西放在桌子边角,它定要拿爪子扫下去。我趁屋里没人,也学它这么干,把砚台、瓷瓶扫下去砸碎了,心中很是快意,等人来了,我就说是猫摔的。”
    叶濯灵捂著嘴笑,把鞋甩飞,光脚在毯子上啪嗒啪嗒地蹬:“你还这样啊……”
    “等再大两岁,我就不这么干了。要学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没工夫使坏。”陆沧头疼。
    “你人好,正派,不像我没事儿就想找別人的茬。”她换了个姿势,趴下来,用一只胳膊撑著侧脸。
    “原来你知道啊。”他凉凉地道,“我看你也没想改。”
    “为什么要改?我不偷不抢,也不杀人,就是好吃懒做,喜欢给自己找点乐子。”叶濯灵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真野,野得没边了,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野的姑娘家,坑蒙拐骗样样都来,还是正经读书识字的。”陆沧由衷地感慨。
    她掀起眼皮,泰然自若地道:“你不就爱野的?”
    他笑而不语。
    叶濯灵唇边的小梨涡露了出来,翘著小腿在空中一前一后地晃,挥著汤圆的前爪,让它做出跳舞的姿態:“小汤圆,越坏的狐狸精越勾人,是不是呀,嘻嘻……”
    陆沧道:“我猪油蒙了心,不知道你坏不坏,可有人知道。”
    “谁?”
    他“啊呀”一声,似是后悔,用手背掩住嘴:“我不该说的,这是约定。”
    叶濯灵一骨碌爬起来,放开汤圆,缠上他:“你快说,快说嘛!和谁约定了?夫君,別见外呀,我还是不是你最亲近的人?”
    陆沧心中一盪,却闭口不言。等她开始施展撒娇磨人的绝活,问了四五遍,他才嘆了口气:“也罢,你是我夫人,我就告诉你吧,但你万万不要传出去。”
    “嗯!”她点头如捣蒜。
    “这就要从这座岛的渊源说起了。碧泉岛漂浮在东海上,已有一千年之久,千年前,曾有仙人在岛上开宗立派,收凡人为弟子,后来不知怎么,岛上的人都消失了,如今的村民都是陆上过来的。我十一岁时,跟长辈来岛上打猎,那一日正是二月十五,我住不惯粗陋的帐篷,便趁夜色来到海边散心。”
    叶濯灵聚精会神地听著:“然后呢?你见到谁了?”
    陆沧娓娓道来:“中宵月明星稀,我独自在海边散步,突然听到一阵极美妙的歌声,还以为是哪个渔家姑娘在船上唱曲。可那声音清越非常,高如竹笛,低如笙簫,幽幽渺渺,动人心弦,竟似许多种乐器合奏而成,我循声而去,岸边並无渔船,只有一方平坦的礁石,上头有只胳膊那么长的镰刀。说来奇怪,海边本该风大,可当我走过去时,居然连一丝风也没有,那歌声也停了。”
    “……镰刀?”她想像著那幅怪异的画面。
    “我再走了几步,那镰刀忽然一动,礁石上冒出一个人头来!”陆沧在毯子上一拍。
    “啊?”叶濯灵紧张起来。
    他接著道:“那根本不是镰刀,而是一条鱼的尾鰭。我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举目望去,確是一个长著鱼尾巴的人,正趴在石头上看我呢。我立时想起村民说过的传闻,他们说碧泉岛很久以前发生过一次地震,仙人和他的门派弟子都沉入了海底,此地有天灵地宝护佑,所以他们能长生不死。这群人在海里长出了鱼尾巴,变成了鮫人,每隔十五年,就要在春天的满月前后浮上海面,吸食天地精华,上了年纪的村民还看到过几次呢。我碰上的就是一只鮫人,它果真像书上写的那样生著满头银髮,容貌秀美,腰部以下是一条鱼尾……”
    “那只鮫人是雄的还是雌的?”叶濯灵脱口问。
    “……鮫人不分雌雄。”陆沧想著县誌里写的內容,“他们性子纯善,落泪成珠,歌声动听,虽身怀法力,但只要露出海面,就变得脆弱至极。本地曾有商人,专门捕猎鮫人,取他们的油脂做长明灯,折磨他们获得鮫珠,几十年来鮫人销声匿跡,这些宝物都没有了。”
    叶濯灵想起虞家那八缸鮫珠,顿时毛骨悚然,鮫珠竟是这么来的!
    “那只鮫人见我是个小孩儿,招手让我过来,问我是不是三天前偷了一颗鮫珠,还带在身上,让我还给他。其实也不能算偷,那珠子滚在集市的泥地上,我看它光彩照人,便捡来了,没有去找失主。
    “我纳闷得很,那颗珠子我放在袖袋里,他怎么知道?我不想给他,便撒谎说没有。不料他又一一说了几件关於我的事,全都对上了,嚇得我把鮫珠拋给他,倒头便拜。那鮫人拿了鮫珠,也不生气,对我道他们一族会读心术,一眼就能看出面前的凡人是不是在说谎,也能看穿一个人的秉性。他说我是个好孩子,只是被鮫珠的美丽所迷惑,又心存防备,恳请我不要把此事说给外人,否则一传十十传百,商人又会捕捞鮫人族群,造下杀孽。我满口答应,他尾巴一摆,就从石头上跳进海里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看见过鮫人。”
    陆沧敘述完,严肃地对她说:“若是他出现在你面前,就能通过你做的事辨別你的好坏,他是有大神通的。”
    叶濯灵听呆了,喃喃道:“世上真有鮫人……他有多高?睫毛和眉毛也是银色的吗?手指有没有蹼?尾巴上的鳞片闪不闪?身上有没有鱼腥味?”
    陆沧想了想,认真道:“没有鱼腥味,只有一股紫菜汤的气味,他趴著,我也说不准有多高,总之是长长的一条,很瘦。鳞片也是银色的,就像月光下的瓦片,其他的我就没看清了。我跪在沙滩上,都不敢直视他。”
    叶濯灵失望:“我以为鮫人长得这么美,身上是香香的!”
    陆沧补了句:“紫菜汤也挺香的。”
    “不是那种香,是……是兰花、冰片、薄荷的那种香。”
    陆沧差点笑出来,垂下墨玉般的眼眸:“或许每只鮫人的气味都不同,他们族里有兰花香味的,只是没被我撞见。”
    雨淅淅沥沥地下,潭水暗暗爬升,洞口漏进的风丝吹得叶濯灵颈后发冷。她搂著汤圆往前挪了挪,枕在陆沧的腿上,手里捻著狐狸毛线,若有所思地道:
    “每隔十五年,那就是今年呀,要是我也能遇上一只鮫人就好了……”
    陆沧摩挲著她的脸庞,掌心喷来一股热气,是她打了个哈欠。
    “困不困?再睡一觉吧,我守著你。”他的嗓音低下来,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叶濯灵被他搓得舒服极了,抬起下巴让他挠挠,嗅著熟悉的白茶气味,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正酣,中途却被摇醒了,她要说话,被人及时捂上了嘴。
    洞內漆黑,篝火灭了,雷雨声也听不见了。
    陆沧伏在她颈侧,附耳道:“洞顶有人,是个练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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