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雪,似是要將整个嶧城吞入无边无际的苍茫之中。
    鹅毛大雪连下了三日,天地间只剩一片刺目的白,寒风卷著雪粒,抽打在残破的城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嘶吼,像是在为这座困守北疆的孤城,也为城中臥病的人哀鸣。
    裴忌躺在帐篷內,床榻铺著厚厚的乾草,却依旧挡不住从泥土墙缝里渗进来的寒气。
    他脸色惨白如纸,原本英挺的眉峰拧成一团,额头上覆著一层细密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北疆苦寒,药材匱乏,伤口早已化脓溃烂,腐肉的腥气混著草药的苦涩,在狭小的房间里瀰漫不散。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攥住了裴忌的喉咙,他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沫,落在洁白的被褥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刺得人眼睛生疼。
    守在床边的清风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用乾净的布条擦拭他嘴角的血跡,动作轻得生怕碰疼了他。
    “二爷,您再撑撑,大夫马上就到。”清风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哽咽。
    可所谓的大夫,不过是嶧城本地略通医术的老者,手里只有些寻常的草药,连像样的金疮药都凑不齐。
    老者颤巍巍地揭开裴忌的伤口敷料,看著那化脓发黑的创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摇了摇头道:“大殿下,裴大人这伤久久不愈,又染了北疆的寒毒,寻常草药根本压制不住。如今伤口已经腐坏,若不能得到对症的药材和高明的医治,怕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萧景睿站在一旁,玄色的战袍上还沾著雪沫,他眉头紧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萧景睿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老者嘆了口气,摇了摇头:“除非能立刻回京,太医院的圣手或许有办法,可这千里迢迢,大雪纷飞,裴將军的身子,怕是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回京?萧景睿何尝没有想过。可北疆正值多事之秋,匈奴虎视眈眈,嶧城是抵御外敌的第一道防线,他若是离开,城中將士群龙无首,后果不堪设想。
    而裴忌的伤势,又確实耽搁不起。这几日,裴忌的高热反反覆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甚至会认错人,嘴里喃喃地说著些模糊不清的话,大多是关於战场、关於家国。
    萧景睿走到床榻边,轻轻握住裴忌冰凉的手。裴忌的手曾经是那么有力,可如今,却瘦弱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裴忌,你醒醒,”萧景睿低声唤道,“你不能有事。”
    回应他的,只有裴忌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就在萧景睿近乎绝望之际,营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穿透了漫天风雪。亲兵警觉地拔出佩剑,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暗卫营副统领苏靖,奉陛下密令,前来嶧城。”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景睿心中一动,连忙起身快步走出房门。
    只见风雪之中,十几名黑衣骑士勒马而立,他们身著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脸上带著面罩,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为首的那人,身形挺拔,虽然同样一身风雪,却难掩其身上的凛然之气,正是暗卫营副统领苏靖。
    苏靖见到萧景睿,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卑职参见大殿下”
    “苏统领,”萧景睿连忙扶起他。话未说完,苏靖便已察觉不对,目光锐利地扫过萧景睿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红血丝,沉声道:“陛下听闻裴將军在北疆战死的消息,始终不肯相信,特命我带暗卫前来核实,顺便查明此事背后是否有蹊蹺。”
    “他没死,”萧景睿连忙说道,侧身让开道路,“但情况比战死更糟,你快隨我来。”
    苏靖跟著萧景睿走进房间,一眼便看到了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裴忌。
    当看到裴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以及胸前渗出的暗红血跡时,苏靖瞳孔骤缩,一直紧绷的情绪瞬间失控,快步衝到床榻边,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二爷!”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裴忌,却又怕弄疼了他,最终只是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伤势反覆恶化,”萧景睿在一旁低声解释,“嶧城的大夫和药材都不行,根本压制不住他伤口的腐坏和体內的寒毒,已经昏迷好几天了,刚才还咳了血。”
    苏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身为暗卫营副统领,经歷过无数风浪,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性子,可面对裴忌的状况,他还是有些乱了方寸。
    他仔细查看了裴忌的伤口,又伸出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眉头越皱越紧。
    “伤口化脓严重,寒毒入体,脉象微弱,”苏靖沉声道,“再这样拖延下去,他必死无疑。”
    “我知道,”萧景睿的声音带著苦涩,“可北疆不能没有我,我走了,嶧城就完了。”
    苏靖沉默片刻,目光坚定地看著萧景睿:“大殿下,北疆有你守护,我放心。但二爷不能有事。如今之计,只有带他回京,太医院有专门医治刀伤和寒毒的圣药,也有最好的大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回京?”萧景睿面露难色,“这千里迢迢,大雪封路,他的身子能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苏靖语气坚决,“留在嶧城,就是等死。回京之路虽险,但至少有希望。我带的暗卫都是精锐,马术精湛,而且我已经备足了御寒的衣物和应急的药材,路上会儘量放慢速度,照顾好他。”
    萧景睿看著床榻上气息奄奄的裴忌,又看了看苏靖坚定的眼神,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知道,苏靖说得对,这是目前唯一能救裴忌的办法。“好,”萧景睿点了点头,“那就有劳苏统领了。裴忌交给你,我放心。”
    “大殿下放心,”苏靖拱手道,“我定会护他周全,平安抵达京城。”
    当下,苏靖便吩咐暗卫们行动起来。他们將裴忌小心翼翼地抬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马车內铺著厚厚的狐裘,还放置了暖炉,儘量保持温暖。
    苏靖又从隨身携带的行囊中取出太医院秘制的金疮药和解毒丹,小心翼翼地给裴忌服下,又重新处理了他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地间依旧是一片苍茫。苏靖让人备好马匹和乾粮,准备起程。
    萧景睿走到马车边,掀起车帘,看著依旧昏迷不醒的裴忌。他的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坚定。“裴忌,”他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却有力,“你放心地回京养伤,北疆就交给我了。我会守住嶧城,守住我们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疆土。”
    他不知道裴忌是否能听到,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说著,像是在承诺,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苏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大殿下,我们该起程了。”苏靖提醒道。
    萧景睿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裴忌一眼,缓缓放下车帘,后退一步,对著苏靖拱手道:“苏统领,裴忌就拜託你了。”
    “分內之事。”苏靖回礼,翻身上马,沉声吩咐道,“出发!”
    十几名暗卫纷纷上马,簇拥著载有裴忌的马车,缓缓驶出了嶧城城门。
    马车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飘落的雪花覆盖。
    萧景睿站在城楼上,看著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匈奴的方向。
    风雪依旧,北疆的战事还未结束,但他知道,他必须坚守在这里,为裴忌守住这片疆土,也为大靖守住这道防线。
    而马车內,裴忌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弧度。
    苏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纷飞的大雪,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裴忌,眼神坚定。
    回京之路,道阻且长,风雪交加,但他一定会带著裴忌,平安抵达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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