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內的氛围骤然大变,方才凝滯的沉寂与隱秘的审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刻意营造的热闹,喧囂里裹著几分藏不住的虚偽。
    宾客们见状,纷纷敛去先前眼底的异样,脸上硬生生挤出客套的笑意,三三两两地起身走上前,目光齐刷刷落在沈夫人与裴语嫣身上,贺喜之声此起彼伏,接连撞入耳膜。
    “恭喜沈夫人,贺喜沈少夫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沈家后继有人,实在可贺!”身著锦袍的中年男子拱手笑道,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可眼底却无半分真切的喜悦,不过是碍於沈家如今的权势,虚与委蛇罢了。
    身旁的夫人也连忙附和,抬手抚了抚鬢边的珠釵,笑意盈盈道:“沈少夫人有孕,往后沈家定是人丁兴旺,福气绵长,往后可得好好静养才是。”
    更有年轻些的女眷围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吉祥话,“这般喜事,沈府定要大办一场,也好让京中眾人都沾沾喜气”,话语间满是奉承,却难掩语气里的敷衍。
    沈夫人听得这些贺词,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处,她抬手虚扶著上前道贺的宾客,语气带著几分得意的谦和:“多谢各位抬爱,不过是嫣儿怀了胎,些许小事罢了,倒是劳烦各位掛心了。”
    说罢,还不忘侧头看向身侧的裴语嫣,眼底满是张扬的喜色,全然忘了先前对裴语嫣的苛待。
    柳氏站在一旁,更是满面春风,指尖不自觉摩挲著袖口的绣纹,腰杆挺得笔直,仿佛此刻接受道贺的是自己一般。
    女儿怀了沈家骨肉,往后在沈家的地位愈发稳固,裴忌生死不明,裴家大权迟早落在丈夫手中,她往后便是风光无限的当家主母,这般顺遂境遇,让她满心都是得意,连回应宾客时的语气都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
    可唯有角落里的谢知锦,望著眼前这一派热闹景象,只觉得心头气血翻涌,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懣顺著心口蔓延开来,堵得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方才她蓄意针对江晚寧,本想借著言语刁难败坏她的名声,让她在眾人面前难堪出丑,可到头来,不仅没能达成目的,反倒让江晚寧借著从容应对的姿態,得了个好名声,反观自己,倒成了眾人眼中尖酸刻薄、无理取闹的存在,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如今裴语嫣不过是怀了身孕,眾人便这般趋炎附势,纷纷围上前道贺討好,全然忘了方才裴语嫣如何刁难江晚寧,如何骄纵跋扈。
    这般鲜明的落差,让谢知锦越想越气,指尖死死攥著裙摆,布料被揉得皱起,指节泛出青白,心底的不甘如同野草般疯长,恨不得立刻上前搅乱这场虚偽的热闹,让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指尖缓缓鬆开,眼底掠过一抹阴鷙的算计,目光缓缓扫过厅堂內的眾人,最后稳稳落在角落里端坐的江晚寧身上,那眼神带著几分挑衅与算计,似是篤定她无法脱身。
    片刻后,谢知锦缓缓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带著几分刻意的清亮,足以让厅堂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原来沈少夫人怀了身孕,这当真是件天大的喜事,难怪先前瞧著沈少夫人气色稍弱,竟是孕中反应所致。说起来,江小姐医术高超。不如今日便劳烦江小姐给沈少夫人把个脉,瞧瞧胎象是否安稳,也好让眾人都放心。”
    这话一出,厅堂內瞬间陷入死寂,方才的喧闹戛然而止,连风穿过窗欞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宾客们纷纷收敛笑意,目光齐刷刷投向江晚寧,眼底满是探究与好奇,还有几分隱秘的看热闹之意。
    谁都能看穿,谢知锦这一招看似是善意提议,实则暗藏杀机,心思歹毒至极。
    一来,江晚寧如今虽有医术之名,却无显赫家世支撑,若她应下把脉之事,便是默认自己身份低於身为沈少夫人的裴语嫣,甘愿屈身为之效劳,等同於承认自己终究低她们一等。
    二来,若是江晚寧拒绝,眾人难免会心生疑虑,怀疑她的医术名不副实,甚至会揣测当初疫区的治疗药方,究竟与她有没有关係,是不是她窃取了旁人的成果,才换来了如今的虚名,到时候她苦心经营的名声便会一夕崩塌。
    无论江晚寧如何抉择,似乎都难逃两难境地,只能任由谢知锦摆布。
    安沐辰坐在一旁,听得谢知锦这番话,眉头瞬间蹙起,眼底掠过几分冷意,深邃的眼眸中满是瞭然——他早已看穿谢知锦的算计,无非是想借著此事为难江晚寧,毁她名声。
    他指尖微微收紧,正想开口为江晚寧解围,打破这两难的局面,余光却瞥见江晚寧依旧神色淡然,端坐於椅上,素色的裙摆垂落在地,衬得她身姿愈发清瘦挺拔。
    她指尖轻轻划过微凉的杯沿,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全然未將眼前的困境放在心上,澄澈的眼底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慌乱,反倒透著几分洞悉一切的淡然,让安沐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静静望著她,眼底多了几分期许与担忧。
    柳氏与沈夫人闻言,却是一头雾水,茫然地看向周遭的宾客,又转头望向谢知锦,脸上满是困惑,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提出这样的提议。
    柳氏先是愣了片刻,隨即很快反应过来,心底暗自思忖:江晚寧虽先前说她学过些粗浅医理,也给自家婆母调理过身子、做过几样药膳,可那终究只是皮毛功夫,哪里能与京中有名的大夫相比?
    语嫣如今怀了身孕,胎象贵重,本就虚弱,若是江晚寧医术不精,把脉时出了差错,或是不慎惊扰了胎气,后果不堪设想,她可不敢拿女儿的身孕冒险。
    这般想著,柳氏立刻上前一步,抬手护在裴语嫣身前,姿態带著几分护犊的强硬,语气坚决不容置疑:“多谢谢小姐这般关心嫣儿,这份心意我们心领了。这晚寧先前確实跟著家中长辈学过些粗浅医理,偶尔给我家婆母调理身子、做些药膳尚可,可算不上什么高超医术,实在登不上檯面。不过这把脉之事,还是算了吧,如今嫣儿刚怀身孕不久,胎象尚且不稳,身子又娇弱,还是谨慎些为好,可不敢轻易劳烦旁人,免得惊扰了胎气,反倒误了大事。”
    她说著,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看向江晚寧的目光也带著几分不信任,显然是怕她医术不精坏了大事。
    沈夫人也连忙跟著附和,快步走到裴语嫣另一侧,脸上堆著勉强的客套笑意,语气急切地帮腔:“是啊是啊,谢小姐一片好意我们真切感受到了,实在多谢费心。如今我们早已请了京中最有名的大夫,专门来看顾嫣儿这一胎,每日都会亲自上门把脉问诊、调理身子,胎象之事有专业大夫照料,定然稳妥无虞,就不必劳烦江小姐多此一举了,免得折腾下来惊扰了嫣儿,反倒不好。”
    她嘴上说著客气话,心底却早已乱作一团,慌乱与恐惧顺著脊背蔓延开来,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裴语嫣这一胎本就是靠服用烈性药物强行促成,那药性凶猛霸道,不仅对母体损伤极大,胎象也暗藏诸多隱患,加之她们先前对裴语嫣诸多苛待,让她本就孱弱的身子雪上加霜,早已亏空严重。
    若是让江晚寧这般懂医术的人把脉,定然能轻易察觉出异样,到时候不仅虐待裴语嫣的实情会彻底暴露,这服药得子的隱秘也会公之於眾,届时沈家顏面尽失,沦为京中笑柄不说,还可能惹来非议,后果不堪设想。
    这般想著,沈夫人看向江晚寧的目光多了几分浓重的忌惮,心底暗自祈祷,只盼著她能知趣些,不要轻易应下此事,免得撕破脸皮,大家都不好看。
    厅堂內再度陷入沉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紧张的气息顺著风蔓延开来,裹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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