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转动的声响被窗外呼啸的风雪吞没,甫一推开,一股刺骨的寒气便裹挟著漫天雪沫汹涌而入,瞬间衝散了屋內大半暖意。
    裴忌立在门口,墨色斗篷上积满了蓬鬆的雪粒,肩头与发梢凝著薄薄一层白霜,隨著他抬步进来的动作,雪粒簌簌滑落,在青砖地上积起浅浅一痕,转瞬又被屋內的暖气融成点点水渍。
    玄色暗纹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面容冷峻如冰雕玉琢,狭长的凤眸扫过屋內剑拔弩张的氛围。
    刘嬤嬤面色涨红,手指微微颤抖,而江晚寧站在一旁,眼眶泛红,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株遭了风雪却不肯弯折的翠竹。
    他的目光在江晚寧泛红的眼尾顿了顿,那点不易察觉的疼惜如石子投入深潭,漾开转瞬即逝的柔波,隨即又被周身的寒气覆住。
    “刘嬤嬤。”裴忌的声音低沉醇厚,像浸了雪水的古玉,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却又对长辈保持著应有的恭敬,“这么冷的天,风雪又急,您怎么亲自跑来了?”
    刘嬤嬤见裴忌归来,满腔的火气像是被骤然浇了一盆冷水,硬生生压下去大半。
    她敛了敛神色,躬身行礼,语气却依旧带著焦灼:“二爷回来了。老奴实在放心不下表小姐,更忧心您的名声在外被人嚼舌根,才斗胆过来劝劝她。可表小姐性子执拗,说什么也不肯回裴家......”
    话音未落,裴忌已迈步走到江晚寧身边。长臂一伸,自然地將她往自己身后拢了拢,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却又带著不容侵犯的保护欲,將她与刘嬤嬤的焦灼隔了开来。
    他抬手解下肩头的斗篷,递给一旁躬身等候的小廝,指尖掠过斗篷上凝结的冰碴,声音平静却字字坚定:“她不愿意,便不勉强。”
    “二爷!”刘嬤嬤急得往前半步,胸口微微起伏,“这可不是儿女情长的小事!关乎裴家百年清誉,更关乎您的仕途前程啊!老夫人为此日夜难安,食不下咽,您怎能如此任性,置家族荣辱於不顾?”
    “嬤嬤。”裴忌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如锋,却又不失温和,“我知晓您是为了裴家好,也是真心为晚寧著想。但晚寧的心意,我不能不顾。她不想回裴家,我便绝不会逼她半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愈发沉凝有力:“至於京中的那些流言蜚语,隨他们去说便是。我裴忌行得正坐得端,俯仰无愧天地,难道还怕旁人几句閒言碎语?”
    目光转向刘嬤嬤,他补充道:“更何况是我执意把晚寧带回京城,此事从头到尾皆是我的主意,所有后果,自然由我一人承担。她住在这里,有我护著,往后谁也不能强迫她做不喜欢的事。”
    刘嬤嬤看著裴忌护犊子般將江晚寧挡在身后的模样,心中重重嘆了口气。
    她伺候裴家几十年,自小看著裴忌长大,深知这位二爷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看似冷峻疏离,实则骨子里藏著一股子执拗,尤其是在江晚寧这件事上,显然已是铁了心。
    她的目光越过裴忌的肩头,落在江晚寧身上,眼神复杂得如同揉碎的月光,有疼惜,有惋惜,还有一丝无可奈何:“表小姐,老奴再劝你最后一次。你好好想想,二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在朝堂上如履薄冰,多少双眼睛盯著他,实属不易啊。你若肯回裴家,哪怕只是个名分,也能堵住那些悠悠眾口,护他一程。”
    江晚寧对著刘嬤嬤深深一揖,腰肢弯得极低,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酸涩:“多谢嬤嬤这些年的掛心与照拂,晚寧心领了。只是回裴家之事,晚寧心意已决,实在恕难从命。日后若有机会,晚寧定会亲自回去探望老夫人和嬤嬤,以报当年收留之恩。”
    刘嬤嬤见状,知道再劝下去也不过是徒增尷尬,只得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的光黯淡了几分:“罢了,老奴也不逼你了。强扭的瓜不甜,只盼你日后莫要后悔。”
    转而看向裴忌,她语气恳切,“二爷,你抽空还是回府看看吧。老夫人年纪大了,日夜惦记著你,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裴忌頷首,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了,过几日便回。”他看向一旁的小廝,吩咐道,“天色不早了,风雪又大,嬤嬤一路辛苦,你亲自送嬤嬤回府,路上务必仔细些,莫要让嬤嬤受了寒。”
    “是,二爷。”小廝应道。
    刘嬤嬤对著两人再次躬身行礼,又深深看了江晚寧一眼,那眼神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才转身跟著小廝离去。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与寒凉,屋內只剩下裴忌和江晚寧两人,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尷尬与沉默,唯有暖炉里的银骨炭偶尔噼啪作响,迸出几粒火星,又迅速归於沉寂。
    江晚寧率先打破这份静默,声音轻软得像羽毛拂过心尖:“谢谢你。”她抬眼看向裴忌,眼底带著真切的感激,“若不是你及时回来,我与嬤嬤今日怕是要闹得很难堪。”
    裴忌看著她,眼底的冷峻渐渐褪去,如同冰雪消融,染上一丝温柔的暖意。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泛红的眼尾,却又在半空微微停顿,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肩头沾染的一点雪沫:“我说过,不会逼你做不喜欢的事。”
    顿了顿,他补充道,“刘嬤嬤也是关心则乱,一心为了裴家,为了你我,並无恶意,你莫要怪她。”
    江晚寧摇了摇头,睫毛轻轻颤动,像蝶翼在扇动:“我知道嬤嬤是为了我好,只是我们想要的东西,终究不一样。”
    她想起刘嬤嬤刚才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涩,“我念著她的好,也感激老夫人当年的收留之恩,若不是裴家,我早已不知流落何方。可我真的不能回裴家。”
    裴忌拿起桌上早已温好的热茶,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中,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只觉一片微凉。“喝口茶暖暖身子。”他看著她捧著茶杯、指尖渐渐回暖的模样,眼底深邃如夜,藏著难懂的情绪,“你不想回,便不回。有我在,往后没人能强迫你做任何事。”
    江晚寧握著温热的茶杯,暖意顺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可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像是被风雪搅乱的湖面。
    她感激裴忌的维护,感激他尊重自己的选择,可这份沉甸甸的维护,却让她愈发迷茫。
    她与他之间,隔著太多东西。隔著当年裴家对她的恩与怨,隔著她假死逃离的过往,隔著身份悬殊的鸿沟,更隔著她对自由的执著与坚守。他是高高在上的裴家二爷,是朝堂上前途无量的官员,而她只是个无名无分、想要逃离过往的孤女。
    窗外的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狂风卷著雪粒拍打在窗欞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泣,又像是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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