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朝会,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肃杀。
    文武百官肃立,鸦雀无声,只有御座上的皇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龙椅扶手。
    杨博起和骆秉章立于丹陛之下,將查获的证据、证人口供、以及郑承恩画押的供状一一呈上。
    物证琳琅满目:宫制金锭、宝昌號银票、半块龙凤玉佩、屠刚的淬毒吴鉤、百花楼怜月的证词、以及郑承恩心腹小路子和宠妾的指认。
    人证物证,链条清晰,直指郑承恩便是僱佣“血刃”、製造黑风岭惨案、嫁祸定国公府的真凶。
    至於郑承恩的动机,杨博起的奏报中写的是“据郑承恩初时供认,乃贪图巨额黄金,欲行险招,一为敛財,二为替其主分忧,邀功请赏,详情因其被当街灭口,已不可尽知。”
    他措辞谨慎,但“替其主分忧”几个字,已足够引人遐想。
    当杨博起沉声稟报,郑承恩在押解途中,於京城街巷,光天化日之下,被不明身份弩手当街射杀,弩箭淬有剧毒,杀手全部服毒自尽,无一活口时,满朝譁然!
    太子朱文远出列,他面色沉痛,眼圈泛红,竟当庭跪下,声泪俱下:“父皇!儿臣有罪!儿臣御下不严,竟让郑承恩此等欺君罔上、祸乱邦交的恶奴潜伏身边多年而未能察觉,酿成如此滔天大祸!”
    “儿臣愧对父皇信任,愧对朝廷,更愧对枉死的南越使臣!儿臣愿领一切罪责,请父皇严惩!”
    他哭得情真意切,言辞恳切,將一切罪过都推到“恶奴蒙蔽”上,將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奸佞小人欺骗的、无辜又痛心的储君。
    然而,他话锋一转,指向杨博起和骆秉章,语气变得锐利:“然,杨公公、骆指挥使,郑承恩既已认罪画押,乃关键人证,为何护卫如此鬆懈,竟让其在押解途中被当街灭口?致使幕后是否另有主使,线索中断,无从查起,此乃失职之过!”
    “若因此让真凶逍遥法外,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南越交代?儿臣心痛之余,亦不得不质疑二位办案之能!”
    反咬一口,质疑能力,转移焦点。太子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
    杨博起神色不变,拱手道:“太子殿下所言甚是。臣与骆指挥使护卫不周,致使人犯被灭口,確有失职,甘受陛下惩处。”
    “然,当街刺杀,凶手训练有素,行事果决,事后即刻自尽,不留活口。”
    “此举恰恰证明,郑承恩背后,確有势力庞大的主谋,且已狗急跳墙,丧心病狂。其目的,正是要掐断线索,掩盖真相。”
    “臣等已加强追查刺客来源,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骆秉章也沉声道:“陛下,郑承恩虽死,但其僱佣『血刃』、指使屠刚冒充定国公旧部行凶之罪,证据確凿,无可辩驳。”
    “此案主犯已明,乃郑承恩无疑。至於其是否另有同谋,或受何人指使,臣等自当继续深挖,一查到底!”
    朝堂上静了片刻。
    谁都看得出来,郑承恩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卒子。但太子这卒子丟得果断,还反手將了杨、骆一军。皇帝会如何裁决?
    皇帝缓缓睁开一直微闔的双眼,目光深沉,扫过下方眾人。
    他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片刻,又在杨博起平静的神情上顿了顿。
    “够了。”皇帝终於开口,“朝堂之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太子立刻止住哭声,伏地不敢言。
    皇帝的目光转向慕容山:“定国公。”
    慕容山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黑风岭一案,现已查明,乃东宫恶奴郑承恩,贪財枉法,勾结江湖匪类,冒充你旧部所为。你与定国公府,蒙受不白之冤,朕心甚悯。”
    “臣,谢陛下明察!为臣洗刷冤屈!”慕容山声音洪亮,带著一丝激动。
    “传旨。”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定国公慕容山,忠勇为国,蒙冤受屈,著即官復原职,加太子太保衔,赐黄金百两,绢帛五百匹,以示抚慰。”
    “臣,叩谢陛下天恩!”慕容山重重叩首,虎目含泪。
    他知道,这不仅是洗刷冤屈,更是皇帝对慕容家、对军方旧部的一种姿態。
    皇帝继续道:“东宫管事太监郑承恩,身为內侍,不思报效,贪婪成性,勾结匪类,戕害使臣,嫁祸重臣,意图破坏邦交,罪大恶极!”
    “著即削去所有职衔,追夺敕命,挫骨扬灰,以儆效尤!其家產抄没,三族以內,男丁发配边关为奴,女眷没入教坊司!”
    “太子朱文远,”皇帝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声音转冷,“御下不严,用人失察,致使身边出此巨恶,险酿大祸。”
    “罚俸一年,於东宫闭门读书,静思己过三月。东宫一应属官,由吏部、都察院会同考核,庸碌无能、结交奸佞者,一概黜落,永不录用!”
    太子身体微微一颤,以头触地:“儿臣领旨谢恩。儿臣定当深自反省,严束宫人,绝不再负父皇厚望!”
    罚俸、禁足、清洗东宫属官,这处罚不轻,尤其是清洗属官,等於断其羽翼。
    但,太子之位,毕竟保住了。
    “杨博起,骆秉章。”皇帝最后看向两人,“查案有功,辨明冤屈,揪出真凶。各赏黄金百两,明珠十斛。”
    “然护卫人犯不力,致其被当街灭口,亦有疏忽。功过相抵,不予褒贬。此案后续,交由你二人继续稽查,务必查明刺客来歷,肃清余孽。”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杨博起与骆秉章躬身应道。
    这个结果,在他们预料之中。
    皇帝需要平衡,需要稳定。太子不能轻易动,但也要加以惩戒,並安抚定国公府和军方。
    郑承恩是完美的替罪羊,至於幕后真凶……皇帝说“继续稽查”,但谁都知道,线索到了郑承恩这里,几乎就断了。
    “至於南越使团一事,”皇帝最后道,“著內阁即刻擬旨,发往南越,言明真相,乃恶奴郑承恩个人所为,已伏诛。”
    “朝廷必將严惩其余凶徒,抚恤使臣家属,重申两国盟好,望以邦交为重,勿使小人奸计得逞。”
    一场关乎两国邦交、牵扯皇储的大案,似乎就此盖棺定论。
    真凶伏诛,冤屈昭雪,太子受罚,各方似乎都得到了一个交代。
    但下朝时,杨博起能感受到背后那道来自太子方向的、充满怨毒的目光。
    慕容山走过他身边时,微微顿足,说了一句:“杨公公,谢了。但,这事,没完。”
    杨博起面色平静,心中瞭然。
    是的,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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