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锐利。
    他確实预感到有人会动手,也做了防备,但他没料到,对方的行动会如此之快、如此之毒辣!
    骆秉章派出的已经是锦衣卫中的精锐,竟然还是晚了一步,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屠杀后的现场和明显的栽赃证据。
    这不是普通的破坏,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太子和皇后,这次是图穷匕见了!
    “回去告诉骆指挥使,本督多谢他!现场务必保护好,仔细勘查,任何细微痕跡都不要放过!特別是凶器、足跡、那些遗留物的来源。”
    “还有……查一查黑风岭附近,近期有无可疑的大批人马聚集。”
    “那两个失踪的僕役,若能找到踪跡最好,但恐怕……”杨博起顿了一下,声音更冷,“对方故意放走,必然有其用意。另外,此事暂勿声张,一切等皇上圣裁。”
    “卑职明白!”那汉子抱拳,又消失在夜色中。
    杨博起独自站在值房中,烛火摇曳,映照著他冷峻的侧脸。
    他之前的安排,在对手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骆秉章的人晚了一步,但这一步,可能就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別。
    现在,惨案已成,栽赃已毕,活口已放,南越的怒火即將被点燃,而定国公府,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好快的手,好毒的计……”杨博起喃喃自语,眼中寒芒闪烁。
    他没有时间懊恼,皇帝很快会得到消息,朝会之上,必將是一场针对定国公府的狂风暴雨。
    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在对方將罪名彻底坐实之前,找到破绽,逆转乾坤。
    ……
    卯时三刻,天色刚明,养心殿內。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皇上面沉如水,手中捏著一份八百里加急奏报。
    “诸卿。”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昨夜,河间府急报。南越使团三十七人,於黑风岭遭遇截杀,无一活口。”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现场,”皇帝將奏报重重摔在御案上,“留有残破边军衣甲、断刃,及树干刻字——『为慕容世子报仇』、『杀尽南越狗』!”
    话音未落,太子朱文远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皇!儿臣万万没想到,定国公府竟敢如此!”
    “慕容鈺为国捐躯,其旧部怀恨在心,儿臣能理解,可他们怎敢截杀使团,坏我两国和议!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悲愴:“南越使团持节而来,代表一国顏面。如今全数罹难,南越王岂能甘休?”
    “边关烽火將起,皆因定国公府为一己私怨,置国家大义於不顾!”
    “儿臣恳请父皇,即刻锁拿慕容山,彻查定国公府,严惩凶徒,给南越一个交代!否则否则我大周顏面何存,国威何在!”
    太子一党纷纷出列附和。
    兵部右侍郎李崇明痛心疾首:“陛下!慕容家世代忠良,怎会出此下策?定是那些骄兵悍將,不服管教,私自復仇!”
    “然无论如何,此事皆因定国公府而起,慕容山治军不严、纵容旧部,罪不可赦!”
    都察院御史王振邦更是一揖到地,声音激昂:“陛下!南越使团全灭,此事若不严办,必遭天下詬病,邻国寒心!”
    “臣请即刻下旨,查封定国公府,將慕容山打入天牢,其旧部將领一体捉拿,严刑拷问,务必揪出真凶,明正典刑!”
    “臣附议!”
    “臣附议!”
    殿內跪倒一片,多是太子门人。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直指定国公府。
    杨博起立於文官队列中后,眼帘低垂,面色平静,心中却已冷如寒冰。
    太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將所有矛头精准引向定国公府,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他微微抬眼,瞥向御阶之侧。
    司礼监秉笔太监刘瑾垂手侍立,面无表情,但杨博起分明看到,刘瑾的嘴角向下抿了半分。
    那是冷笑。
    “宣定国公慕容山——”太监尖利的嗓音穿透大殿。
    沉重的殿门开启,一身緋色蟒袍、鬚髮皆白的老將,大步走入殿中。
    他未著甲冑,但龙行虎步,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踏得金砖闷响。
    行至御阶前九步,慕容山撩袍跪倒,声音洪亮:“臣慕容山,叩见陛下!”
    “慕容山,”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黑风岭之事,你可知晓?”
    “臣,”慕容山抬起头,虎目之中已有血丝,“臣,刚刚知晓。”
    “现场留有『为慕容世子报仇』字样,你作何解释?”
    慕容山身躯猛地一震,豁然抬头,死死盯著御案上的奏报。
    那张饱经风沙的脸上,先是茫然,隨即是震惊,最后化为悲愤与屈辱。
    “陛下——!”
    一声嘶吼,老將军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咚”声。
    再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淤青,虎目之中,热泪滚滚而下。
    “陛下明鑑!我慕容家,自太祖时起,七代镇守南疆!一百四十二年,慕容家男儿战死沙场者,一百二十七人!女眷抚孤守节、自尽殉国者,二十三人!”
    “臣父慕容烈,战死於镇南关,尸骨无存!臣长子慕容鈺,三年前歿於北疆,至今未能寻回全尸!”
    “陛下!臣……臣今年六十有三,若有一日马革裹尸,是臣之幸!可今日今日竟有人,用这等卑劣手段,栽赃构陷,污我慕容氏满门忠烈!”
    他猛地抬手,“刺啦”一声,竟以手指生生撕裂蟒袍前襟,露出胸膛。
    苍老的皮肤上,刀疤箭创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陛下请看!这是臣守崑崙关,被南越狼牙箭所伤,距心口只差一寸!还有这里,是臣率孤军深入瘴林,被毒蛇所咬,剜肉疗伤所留!这是……”
    他每说一处伤疤,声音便高一分,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慕容山一生,为国征战四十一载,身上大小伤痕二十九处,从未有一处,是在背后!”
    他再次重重叩首,这一次,额上已然见血。
    “陛下!臣以慕容氏列祖列宗之名起誓,若臣,若定国公府上下,有半分行此亲者痛、仇者快之奸事,愿受天打雷劈,万箭穿心!”
    满殿寂静。
    方才那些慷慨激昂的附议声,此刻都噎在了喉中。
    一些中立的老臣,已暗暗摇头,面露不忍。
    便是太子党中,也有人目光闪烁,不敢与那老將的眼睛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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