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一直在外监视金沙別业的斥候传来赵虎转述的密报:金沙別业近日守卫人数倍增,且戒备森严。
    尤其是夜间,常有以厚重毡布覆盖的沉重马车,从侧门秘密驶入,直奔后山沙谷方向,车辙印极深,显然载有重物。
    结合密信中“货已备齐”、“老地方验收”,这“货”是什么,呼之欲出——能值此“大礼”、需让禿忽鲁王子亲自冒险前来的,极有可能是数量不小的精良军械!
    贺兰梟竟敢向韃靼走私大批军械,此乃通敌叛国,十恶不赦之罪!
    然而,没等杨博起消化这惊人消息,沈元平的紧急军报也由信鸽传到:禿忽鲁王子所属各部,近日调动频繁,主力有向边境某段集结的跡象,虽未越界,但压迫感极强,边军压力骤增。
    沈元平判断,韃靼或有异动,请钦差早作决断。
    雪上加霜的是,几乎前后脚,又一份来自京城的六百里加急文书,被送到了杨博起案头。
    打开一看,是司礼监和內阁联名催促进展、並警告其速回京復命的公文,措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厉,甚至提到了“边衅不可开,钦差当以大局为重,勿要久滯边陲,徒惹非议”。
    內有权臣施压催促回京,外有强敌陈兵边境威胁,杨博起陷入两难境地。
    若此刻立即调兵,以查抄违禁、搜捕刺客同党之名强闯金沙別业,一来打草惊蛇,贺兰梟完全可以矢口否认,將一切推得乾乾净净,甚至可能提前毁掉罪证、转移或杀害苏文渊;
    二来,那批军械若已部分运抵,仓促动手,恐逼得贺兰梟狗急跳墙,直接与韃靼交易,引韃靼兵犯边,酿成大祸。
    可若按兵不动,等到五日后他们交易完成,军械落入韃靼之手,无异於资敌,边关將士將付出更多血的代价!而苏文渊,生死更在贺兰梟一念之间。
    “大人,”苏月棠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听著眾人的匯报,心中又是焦虑,又是心疼,更有不甘。
    父亲生死未卜,仇人就在眼前,罪证已有眉目,难道就要因为投鼠忌器而前功尽弃吗?
    她忽然上前一步,“民女有一计,或可一试。”
    杨博起抬眼看向她。
    苏月棠继续道:“贺兰梟为掩人耳目,其別业中僕役、杂工,並非全是从城中僱佣。民女曾听闻,他有时会从附近村庄掳掠诱拐贫苦女子,充作奴僕,甚至试药之人。”
    “民女略通医理,可扮作被掳掠的村女,设法混入金沙別业。一来,可暗中查探父亲下落;二来,若有机会,可探明那批『货物』的存放地点,找到他们交易的更確凿证据。届时,大人里应外合,可一举擒获!”
    “不可!”杨博起想也未想,断然否决,“贺兰梟老奸巨猾,疑心极重。金沙別业如今戒备森严,龙潭虎穴一般。你一个女子,如何混入?”
    “即便混入,一旦身份暴露,便是羊入虎口,后果不堪设想!此事绝无可能,休要再提!”
    让苏月棠去冒险,他做不到。哪怕只有一丝风险,也不行。
    苏月棠被他严厉的態度噎住,眼圈微红,还想再爭辩,书房外却传来周挺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贺兰梟派人送来请柬!”
    杨博起眼神一凛:“呈上来。”
    周挺双手递上一封泥金帖子。杨博起展开,快速瀏览。
    帖子写得文縐縐,甚是客气,言道:近日偶得数匹塞外神骏宝马,矫健非凡,特邀钦差大人於三日后,移驾金沙別业,参加“春猎雅集”,一则赏马试骑,二则趁机商议边市通商之具体章程,以慰圣心,以安边民。
    落款是贺兰梟,还盖了他的私印。
    三日后?比密信中的交易日期,提前了两日。
    杨博起捏著请柬,冷笑一声:这分明是一场摆在他面前的鸿门宴,也是贺兰梟图穷匕见前的一搏!
    若他不敢赴约,便是示弱,贺兰梟便可趁机坐实他“怯懦无能”、“貽误边事”的罪名,可能联合朝中之人进一步攻訐。
    若他赴约,金沙別业是贺兰梟的老巢,必然布下天罗地网,等著他自投罗网。到时候,是擒是杀,是挟是谈,主动权便全在贺兰梟手中了。
    进亦忧,退亦忧。
    然而,杨博起眼中寒光湛然,这请柬,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进入金沙別业,近距离观察,寻隙而动、直捣黄龙的机会!
    “回復贺兰梟,”杨博起將请柬轻轻放在桌上,“三日后,本官准时赴约。”
    眾人领命散去,书房內只剩下杨博起与苏月棠两人。
    苏月棠站在原地,双手绞著衣角,眼中忧虑之色更浓。
    三日后那场“春猎雅集”,分明是龙潭虎穴,贺兰梟必设下重重杀机,杨博起体內阴阳尚未调和,此去凶险万分。
    “大人,”她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带著微颤,“三日后,您真的要去吗?贺兰梟他……”
    杨博起转过身,见她清丽的面容上写满担忧,心中一软,语气放缓了些:“放心,我自有安排。沈將军会暗中调兵接应,周挺、赵虎、莫三郎也会隨行。贺兰梟想要我的命,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看著苏月棠紧锁的眉头,补充道:“你且安心留在行辕,等我从金沙別业回来……”
    “可是大人!”苏月棠上前一步,打断了他的话,“您体內的伤,还有那阳气……您此去若再与人动手,只怕会引发旧疾,有性命之危!”
    杨博起微微一怔,没想到她担心的是这个。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虽然逼出了鏢毒,但那“阳亢”之症並未根除,只是暂时因祸得福,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
    若在金沙別业动起手来,生死搏杀间,强行使出少阳风雷腿,必然会气息激盪,这平衡极可能被打破,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点,他並未对任何人明言,却不想被苏月棠一语道破。
    “我无碍,已调理过了。”他移开目光,语气恢復平淡,不想让她过多担心。
    苏月棠却紧盯著他,眼神复杂:“大人,您……您並非真正的太监,对吗?”
    轰——!
    杨博起霍然抬头,目光瞬间锁定了苏月棠,那眼神中的惊骇,让房间內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个秘密,是他身家性命的根本,是他所有谋划的基石,苏月棠是如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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