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內,皇帝听完刘瑾的稟报,沉默片刻。
    “杨博起倒是会借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让东厂查案,既得了实证,又撇清了自己。处置钱禄,乾脆利落。敲打孙猛,恩威並施……”
    “这一套下来,御马监那些老油子,怕是要老实一阵子了。”
    刘瑾垂首:“是。杨掌印行事,看似温和,其实颇有章法。”
    “他那个伤,如何了?”皇帝忽然问。
    “想必没什么大碍了。”
    皇帝点了点头,半晌才淡淡道:“让他好好当差。除夕夜宴的宫禁防务,让他用心布置。若再出紕漏……朕,就不会再给他『请旨协查』的机会了。”
    “奴才明白。”
    ……
    钱禄被锁拿移交东厂的当夜,暴毙於东厂私狱。
    消息传到御马监时,已是次日清晨。
    据说,是“畏罪自尽”,用撕碎的衣带悬樑。
    死状並无异常,狱卒发现时,尸身都已僵了。
    杨博起正在值房里听孙猛匯报草场善后与弓弩案的后续,闻报只是抬了抬眼皮,淡声道:“知道了。既已认罪伏法,便按例处置吧。尸身通知其家人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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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猛站在下首,背脊却挺直了几分,心头寒意骤生。
    他浸淫刑名多年,岂会不知这“暴毙”二字背后的含义?
    东厂大狱,何等森严,一个待审的重犯,哪来的机会“自尽”?
    这分明是有人怕他吐出更多东西,急著灭口了。
    钱禄是谁的人?坤寧宫。谁最怕他开口?不言而喻。
    这位新掌印,昨日堂上雷厉风行,借东厂之刀斩了钱禄;今日听闻其“自尽”,眼皮都不多眨一下。
    这让孙猛意识到,自己投效的这位年轻上司,手腕与心性,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凌厉得多。
    感激昨日的不杀与留用之恩是真,此刻心底升起的深深敬畏,也是真。
    “掌印……”孙猛抱拳道,“钱禄虽死,但其在御马监经营多年,余毒未必肃清。”
    “標下知道几人,素来耿直,不忿魏恆、钱禄之辈所为,往日多受排挤打压,可为掌印所用。”
    “哦?”杨博起放下笔,看向他,“说来听听。”
    孙猛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譬如四卫营的把总赵大勇,弓马嫻熟,为人刚正,因不肯迎合钱禄,一直被压著,如今还是个小小把总。”
    “还有监库大使周淮,管著甲冑库,一丝不苟,因屡次驳回钱禄以次充好的批条,被调去看守旧库房……像这般人,衙中还有几个,皆是有真本事却不得志的。”
    杨博起静静听著,手指在名册上那几个被孙猛点出的名字旁轻轻划过。
    “孙提督有心了。”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御马监要整飭,正需此等刚直可用之人。此事,便由你酌情办理,先將这几人调回紧要岗位,观其行,再定其职。”
    “標下明白!”孙猛精神一振,知道这是杨博起对他的初步信任,连忙应下。
    “还有,”杨博起话锋一转,“兵部那边,关於那批弓弩,有何说法?”
    孙猛脸上露出一丝讥誚:“回掌印,兵部今日已递来公文,称经查,系武库司主事贪墨工料、以次充好,並勾结库吏篡改验收记录,现已將其革职拿问。至於我御马监失察之过,公文里只字未提。”
    弃卒保车。太子出手,果然快狠。
    一个六品主事,顶下了所有罪名,既给了御马监和皇上交代,又迅速斩断了可能指向更高层的线索。
    杨博起似乎並不意外,只淡淡道:“既然兵部已有定论,此事便暂且了结。不过,御马监自身之失,不可不察。”
    “传令下去,自即日起,兵械库一应出入,须经掌印、提督、监库三方共验画押,缺一不可。”
    “旧存军械,著赵大勇牵头,重新核查造册,凡有朽坏、缺损者,一律登记封存,报请汰换。”
    “另,各营军械日常养护、点验之规,由周淮负责,擬出新条陈来,三日后呈报。”
    一连串命令清晰果断,既借著兵部认错的东风整顿內部,又將孙猛举荐的赵大勇、周淮等人放到了实权位置,开始搭建自己的班底。
    孙猛心悦诚服,躬身领命:“標下即刻去办!”
    孙猛退下后,值房內重归安静。
    杨博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卷著细雪扑面而来,天地间一片肃杀。
    钱禄死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太子吃了哑巴亏,折了一枚重要棋子,对自己的恨意恐怕更深。
    正思忖间,门外小內侍轻声稟报:“掌印,刘公公来了。”
    杨博起眉梢微动,转身:“快请。”
    刘谨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挥挥手,隨侍的小太监便退到门外,並带上了门。
    “刘公亲至,有何吩咐?”杨博起拱手。
    刘谨摆摆手,自顾自在客位坐下,端起刚奉上的热茶,只拿眼打量著杨博起:“钱禄死了。”
    “下官刚得知。”杨博起神色不变。
    “嗯。”刘谨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死之前,狱卒说他夜里魘著了,胡言乱语,嚷嚷著什么『旧主』、『玉佩』、『冷宫』……疯疯癲癲的,也没听太清。”
    “旧主?玉佩?冷宫?”杨博起心头猛地一紧。
    但他面上平静,还露出一丝疑惑:“魏恆已死,他大概是魔怔了。东厂大狱,阴气重,难免的。”
    刘谨看了他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或许吧。不过,这宫里啊,有时候疯话,未必全是虚言。尤其是將死之人……”
    他站起身,掸了掸並不存在的灰尘:“行了,咱家就是过来看看。御马监经此一事,也算去了块烂疮。”
    “杨掌印,好生当差,皇上看著呢。除夕夜宴,宫禁安危繫於你一身,莫要再出紕漏。”
    “下官谨记刘公教诲。”杨博起躬身相送。
    刘谨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丟下一句:“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不该知道的事。”
    说完,迈步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风雪中。
    杨博起独立窗前,许久未动。
    钱禄死前喊的“旧主”、“玉佩”、“冷宫”……刘谨是隨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是魏恆死前留下了什么线索,还是皇帝那边的密查有了进展?
    冷宫……母亲……
    他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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