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二十九,京城再次飘起了细雪。
    城南贫民区一间低矮的瓦房里,秦忠贤裹著厚厚的棉袍,坐在缺了腿的条凳上,打量著眼前的“书生”。
    此人年约四旬,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黄肌瘦,缩在墙角烤著火盆,看起来就是个落魄文人。
    唯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精光內蕴而沉稳。
    “您就是莫三郎先生?”秦忠贤试探著问。
    书生抬眼,淡淡道:“在下莫怀山,行三,街坊都叫莫三。不知这位公公找我,有何贵干?”
    秦忠贤心中一惊,对方一眼就看出自己是太监,这份眼力可不寻常。
    他不敢怠慢,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破旧的木桌上:“咱家秦忠贤,御马监的。有桩买卖,想请莫先生出手。”
    银票面额五百两,足够普通人家过十年好日子。
    莫三郎瞥了一眼,却不动声色:“什么买卖?”
    “盗一件东西。”秦忠贤压低声音,“宫里有个人,姓杨,是个太监,却贪赃枉法,迫害忠良。”
    “他手上有一枚玉佩,是前朝齐王府的旧物,定是从宫中偷盗出去的。”
    “咱家主子想扳倒这奸宦,奈何他狡猾,罪证难寻。想请莫先生出手,盗来那玉佩作为证物。”
    莫三郎沉默片刻,道:“在下有三不偷。”
    “知道知道。”秦忠贤忙道,“不偷贫苦百姓、不偷贞洁烈妇、不偷忠良清官。”
    “咱家要您偷的,是个贪赃枉法的太监,赃物是偷盗的王府之宝。这不违您的规矩。”
    他从怀中取出几份状纸,推到莫三郎面前:“您看,这些都是苦主的状子。这杨太监仗著得宠,勒索商贾,侵占田產,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咱家主子是为民除害!”
    莫三郎拿起状纸,仔细翻看。
    状纸写得很“真实”,苦主姓名、籍贯、受害经过一应俱全,还按了手印。若是旁人看了,定会义愤填膺。
    但他看了半晌,却將状纸推了回去:“秦公公,此事重大,容在下想想。”
    秦忠贤有些著急:“莫先生,机不可失。那杨太监如今是內官监掌印,权势熏天,若等他坐稳了位置,就更难扳倒了。咱家主子说了,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三日后,给你答覆。”莫三郎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態。
    秦忠贤无奈,只得留下银票:“这定金您收著。三日后,咱家再来。”
    秦忠贤走后,莫三郎盯著桌上的银票和状纸,久久不语。
    他行走江湖二十年,见过太多尔虞我诈。官场上的人,说的话能信三分就不错了。
    “杨博起……”他喃喃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思索。
    当夜子时,雪停了。
    一道黑影掠过宫墙,黑影身形瘦削,正是莫三郎。
    他换了一身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宫墙高三丈,上有巡逻侍卫,但莫三郎的轻功已臻化境。
    他几个起落便翻过宫墙,落地无声,隨即隱入阴影。
    內官监的位置,秦忠贤白日里已“无意中”透露过。
    莫三郎在宫中穿梭,偶尔有巡逻的侍卫经过,他都提前察觉,或是藏身暗处,或是借阴影掩蔽,总能避开。
    不过一刻钟,他便来到了內官监衙署。
    此时已是深夜,只有值房还亮著灯。
    莫三郎掠上屋顶,倒掛在檐下,透过窗缝向里看去。
    值房內,一个年轻太监正伏案书写。
    他身穿青袍,头戴太监冠,面容清俊,眉宇间带著几分书卷气,正是杨博起。
    案头上堆著帐册,旁边还放著几本医书。
    杨博起时而提笔疾书,时而停笔思索,神情专注。
    莫三郎静静看著,他见过太多官员,有的在值房饮酒作乐,有的早早歇息,还有的密谋算计。
    像这样深夜仍在处理公务的,著实少见。
    更重要的是,杨博起的神色平静温和,眉头舒展,全无“贪宦”常有的戾气。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端著托盘进来:“杨掌印,亥时了,您用点夜宵吧。”
    杨博起抬头:“放那儿吧。你也去歇著,明日还要早起。”
    “您也早点歇著。”小太监放下托盘,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
    杨博起端起粥,慢慢喝著,目光又落到帐册上。
    莫三郎心中疑竇更深,秦忠贤口中的“贪赃枉法、迫害忠良”的奸宦,会是这般模样?
    他在屋顶又守了一个时辰,期间杨博起除了起身添了次茶,始终在案前忙碌。
    直到丑时三刻,才吹熄蜡烛,和衣在值房內间的榻上歇下。
    莫三郎將瓦片復原,离开內官监。他没有回城南的破屋,而是又去了御马监。
    秦忠贤说“御马监在宫中这几日夜间值守,可適当放鬆些”,这话意味深长。
    莫三郎想看看,这到底是陷阱,还是真的“行方便”。
    御马监的守卫果然鬆懈,莫三郎轻易潜入,在档案库里翻找了半个时辰,找到了关於杨博起的卷宗。
    卷宗很厚,记录著杨博起入宫后的事。莫三郎快速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卷宗显示,杨博起入宫不过半年,从最低等的小太监一路升到內官监掌印。升迁之快,確实异常。
    但卷宗里也记载了他诸多“政绩”,包括肃清內官监积弊、治疗皇上贵妃顽疾、善待底层太监等等。
    更让莫三郎在意的是,卷宗里夹著几份“匿名举报”,指控杨博起“勾结江湖匪类”。但每份举报都语焉不详,缺乏实证。
    “魏恆在收集杨博起的『罪证』。”莫三郎心中瞭然。这些举报,多半是魏恆让人写的。
    他继续翻找,在卷宗最底层,发现了一份陈年旧档,那是关於十三年前齐王府大火案的记载。
    莫三郎略一皱眉,將档案仔细看了一遍。
    大火案记载简略,只说“齐王府失火,齐王全家罹难”。
    但在档案边缘,有一行极小的批註:“疑有婴童逃脱,下落不明。”
    婴童……玉佩……杨博起……
    莫三郎將档案放回原处,心里大概已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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