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湖心亭时,一炷香刚好燃尽。
    竇贵妃见姜稚安然返回,袖口墨渍仍在,衣衫未换,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和诧异,却很快恢復笑容:“安寧回来了?衣裳怎的没换?”
    “路上遇到十三皇叔麾下的陈將军,说了几句话,耽误了时间。想著诗作已呈,怕耽误公布结果,便先回来了。”姜稚从容应答。
    她的目光扫过王清漪,只见后者正低头整理诗稿,不敢与她对视。
    竇贵妃笑容微滯,看向陈凛:“陈將军何时回京的?”
    “昨日刚到,奉殿下之命递送军报。”陈凛抱拳行礼,不卑不亢,“衝撞娘娘宴席,末將告罪。”
    “无妨。”竇贵妃摆手,目光却深沉了几分。
    “末將还有其他军务,暂且告退。”在眾人目送下,陈凛行礼告退。
    “既如此,各府闺秀的诗作皆已作成,为显公正,本宫特意请了翰林院的徐清源学士来做评判。便请徐学士先来评诗吧。”见陈凛离开,竇贵妃便继续宴会活动。
    翰林院学士徐清源应声起身。
    他先向眾人拱手,而后开始逐一品评各家小姐的诗作。
    轮到姜稚那首《早春》时,徐清源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
    “徐学士,可是这诗有何不妥?”竇贵妃问。
    徐清源摇头,眼中露出讚赏:“非也。公主此诗,看似平实,实则暗藏巧思。”
    他指著诗句,细细讲解道,“『雪消梅绽』是眼所见,『嫩柳初黄』是春所感,而『枝头已有鸟声通』中这个『通』字用得更是妙。”
    “早春时节,鸟声初啼,断续不成调,似通非通,恰是此时意境。更妙的是…”
    徐清源顿了顿,將诗稿举起些许,让光照在纸面上:“诸位请看公主这字。”
    眾人凝目看去,只见那清秀小楷工整中透著筋骨,虽笔力尚嫩,但架构严谨,转折处自有锋芒。
    “这手字,已有风骨。”徐清源正色道。
    “老夫浸淫书法数十载,所见童稚笔跡无数,能在此年纪写出这般字的,凤毛麟角。且这字的风韵...”他沉吟片刻,“让老夫想起一位故人。”
    竇贵妃笑容微僵:“哪位故人?”
    “已故镇北王,萧烈將军。”徐清源捋须道。
    “当年镇北王驻守北疆,曾给老夫写过信。他的字峻拔刚劲,如孤峰傲雪,正气凛然。公主这字,虽柔婉些,但骨架神韵与镇北王颇有几分相似。”
    满座皆惊。
    镇北王,十三皇子姜寒川的生父,战死沙场十多年。
    一个十岁公主的字跡怎会与他相似?
    竇贵妃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徐学士说笑了。安寧是雍王之女,与镇北王並无关係,字跡怎会相似?”
    “字如其人,气韵相通,未必是血脉之故。”徐清源坦然道,“或许是公主临过镇北王的帖?又或是天性使然。”
    这话意有所指。
    几位在场老臣交换眼色,心中各有思量。
    姜稚心中也是震动不已。
    她从未临过镇北王的字帖,父亲也从未提过。
    可徐学士是当世书法大家,眼光不会错。
    这其中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而徐清源这边已为诗作点评完毕:“好了,老夫就诗论诗。今日之作,王清漪小姐的《早梅》当为魁首,安寧公主这首《早春》质朴清新,可为次席。”
    王清漪闻言,得意地瞥了姜稚一眼。
    她的诗確实辞藻华丽,引经据典。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精心准备之作,匠气过重,反失了真趣。
    竇贵妃定了定神,笑道:“既然评出了优劣,本宫也该兑现承诺。”
    “清漪,这柄玉如意赏你。至於安寧…”她示意宫人捧上一支琉璃簪,“这支簪子给你,算是个鼓励。”
    宫人奉命捧上赏赐。
    王清漪喜滋滋接过玉如意,姜稚看著那支琉璃簪子,却迟迟没有伸手。
    那琉璃簪通体清透,簪头雕成展翅凤羽状,在宫灯下流转著莹莹光华,是宫制上品。
    “谢娘娘厚赐。”姜稚屈膝行礼,却不接簪。
    “只是安寧年幼,用不上这般贵重的首饰。娘娘心意,安寧心领,只是这簪,还请娘娘收回。”
    又一次拒绝。
    竇贵妃笑容彻底冷了下来:“本宫赏的,你便收著。今日戴不得,日后总有戴得的时候。难道本宫赏的,就这么入不了安寧公主的眼吗?”
    话中已是赤裸裸的胁迫。
    亭中空气凝固,林月瑶更是攥紧了手中的手帕。
    姜稚抬眸,目光清澈如泉:“娘娘,非安寧有意推脱。安寧记得《大晟律·仪制》有载:『非后妃而用凤纹者,杖八十,徒三年』。”
    “安寧虽年幼,亦知守法。娘娘厚爱,安寧心领,但法不可违,请娘娘体谅。”
    姜稚再次引律法为据,將皮球给竇贵妃踢了回去。
    竇贵妃盯著姜稚良久,忽然轻笑一声:“好,好一个知法守礼的安寧公主。”
    她示意宫人收回簪子,眼中的冷意已经快盛不下了,“倒是本宫考虑不周了。待本宫回去再找个稀罕玩意,找人送到雍王府上。”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微妙。
    丝竹声再起,却掩不住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一名小太监匆匆入亭,在竇贵妃耳边低语。
    竇贵妃听完,脸色骤变,手中酒杯一晃,酒液洒出少许。
    她迅速稳住,起身笑道:“陛下召本宫去乾元殿议事,诸位慢用,本宫去去就回。”
    她走得匆忙,甚至连披风都未来得及取。
    姜稚与母亲林月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而其他的夫人小姐们也在窃窃私语,都在猜测宫中出了什么事情。
    约莫半个时辰后,竇贵妃回来了。
    她面色如常,笑容依旧,但眼底的阴沉已掩藏不住。
    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宣布宴席结束。
    眾夫人小姐陆续告退。
    姜稚隨母亲走出宫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皇宫。
    那里楼阁重叠,如同蛰伏的巨兽,不知何时便会暴起噬人。
    马车驶离宫门后,林月瑶才长舒一口气,然后紧紧抱住姜稚:“稚儿,今日娘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母亲,没事了。”姜稚轻声安慰,脑海中却回想著宴席上的一幕幕。
    陈凛的出现,竇贵妃的步步紧逼和失態...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事实:
    胡老三已经安全抵京,並且可能已经面圣。
    竇家,要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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