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听雪阁。
    这是姜稚及笄后,姜肃特意为她整理出的独立书房。
    房间通透,南窗临湖,冬日可赏雪,夏日可观荷。
    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琉璃窗,在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及笄礼之后,姜稚的生活看似恢復了平静。
    她每日卯时起身,晨读一个时辰,早膳后隨母亲学女红、管家。
    午后继续在书房读书。
    她读的可不是闺阁诗词,而是《史记》《兵法》,以及父亲特意为她寻来的各地县誌等。
    林月瑶起初还觉得不妥:“稚儿还小,读这些未免太沉重了。”
    而姜肃却道:“让她读吧。咱们的女儿,註定与寻常闺秀不同。”
    此时,姜稚端坐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卷《漕运通志》。
    她用硃笔在“徐州段”旁批註:“漕粮转陆运枢纽,商货集散地,设有三大货栈、十二处码头。元嘉三十年,过往商船三千七百艘,抽税银八万两……”
    她读得专注,以至於秋露端著燕窝羹进来时,她竟未察觉。
    “公主,歇歇眼睛吧。”秋露將白瓷盅轻轻放下,“您这都看了两个时辰了。”
    姜稚抬头,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展顏一笑,“不妨事。”
    然后接过燕窝羹,小口抿著,目光仍停留在书卷上,“秋露,你说从江南运一船砖石到北疆,要经过多少道关卡?”
    秋露茫然摇头:“奴婢不知,总得十几处吧?”
    “是三十七处。”姜稚用银勺轻点书页,“每处都要查验、登记、抽税。若有人在货物上做手脚,这三十七处关卡中,最容易的是哪里?”
    “这…”秋露更糊涂了。
    “是中途转运站。”姜稚自问自答,“起运时查验最严,到站时接收方也会查验,唯独中途转运时,货物卸下再装上,交接匆忙,最容易矇混。”
    她放下汤盅,起身走到西墙那排书架前,发现没有她想佐证的书籍,便去到父亲的书房中。
    雍王的书房特別大,隨著姜稚年岁增长,里面的书也是越来越多。
    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分门別类放著经史子集,公文宗卷,还有不少帐册。
    翻找书籍时,姜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一个紫檀木匣。
    那匣子样式古朴,未上锁,只是虚掩著。
    前几日,她曾见父亲深夜从匣子中取过一封信,神色凝重。
    出於好奇,姜稚还是伸手打开匣子。
    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叠册子。
    最上面是一本装帧精致的蓝皮册子,封面烫金隶书:《元嘉三十二年总帐》。
    元嘉三十二年,就是去年。
    这个难道就是父亲暗中经营的商行的总帐本?
    姜稚知道父亲有生意,但是具体做到多大,如何运作,她並不是十分清楚。
    父亲只是偶尔提及,也没有在她面前刻意细说。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捧出帐册,回到书案前,小心翻开。
    扉页是商行架构图,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总號设京城朱雀大街,分號十六处遍布江南,另有塞外、蜀中、岭南等联络点。
    主营盐、茶、丝、瓷,兼营钱庄、漕运、货栈。
    去年总流水…
    姜稚的目光在那一长串数字上停顿,指尖轻轻划过。
    八百七十二万四千五百两白银。
    她深吸一口气。
    这个数字几乎抵得上大晟一年赋税的两成。
    而帐册附註显示,这只是“明帐”,另有“暗帐”记录海外贸易、矿山產出等,数额更为惊人。
    姜稚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盐业独占四成利润,条目下密密麻麻记载著各盐场的產量、分销路线、盐引批號。
    她注意到,去年十一月“湖州盐仓遭火”的批註旁,另有一行小字:“查系人为纵火,纵火者乃湖州盐课司大使小舅子,已收监。背后指使者疑为扬州竇氏。”
    竇氏...又是竇家。
    姜稚翻页的手微微发颤。
    她看到钱庄条目下,“北疆分號”一栏赫然写著:
    “九月,放贷予龙渊军採买冬衣、粮草,计银二十万两,免息。附:北疆今岁早寒,军中缺衣三成,此批物资可解燃眉。”
    二十万两,免息...
    父亲与十三皇叔的交情,竟深至此?
    她强压心绪,翻到帐册末尾。
    那里贴著一张素笺,是东家分红纪要:
    “元嘉三十二年净利一百九十万两。按契约,东家『稚川先生』分七成,计一百三十三万两;雍王府代持三成,计五十七万两。”
    “稚川先生所得已依其密令处置:半数投黄河治河工程,半数购江南良田三千亩安置流民,另拨付十三万两资助各地贫苦书生三百余人。”
    素笺最下方,有一行硃批,字跡苍劲有力:
    “稚川先生嘱:帐目务求透明,来日或公示天下,以正视听。”
    姜稚手一抖,帐册差点拨到地上。
    稚川先生?!
    商行真正的东家竟然是“稚川先生”?
    那个名动天下、却无人得见真容的江南巨贾?
    而父王,只是代持三成的…合作者?
    不,不对!
    姜稚猛然想起,爹爹虽然从未说商行是他的,只是说“做些生意”,而稚川先生的出现,差不多就是商行崛起的时间。
    难道…
    “稚川先生”与父王本就是一体。或者更准確地说,“稚川先生”这个身份,本就是父王为了推行新政而创造的挡箭牌!
    她想起自己曾经的那些想法,比如盐矿、以工代賑、束水攻沙、糊名制…爹爹总是“恰好”跟她想到一起,又“恰好”有“稚川先生”愿意出钱出力。
    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將她的想法从脑子里挖出来后,然后变成了现实。
    姜稚的手心渗出冷汗。
    她看著帐册上那些熟悉的措辞、思路,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那些她以为只存在於自己脑海中的“现代知识”,似乎正透过某种她不知道的方式,流淌进现实,然后化作真金白银,改变著这个世界。
    姜稚想起自己在宫宴后,还写信请“稚川先生”帮忙调查云州关物资的事,现在再看,简直是…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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