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初睁开时,是浑浊而茫然的,仿佛蒙著一层厚重的迷雾,倒映著石室穹顶柔和的魔法光晕。
    瞳孔缓慢地聚焦,游移,最终,有些吃力地,落在了距离他最近的艾琳脸上。
    剎那间,那双黑色的、因为久病而略显黯淡的眼睛里,迷雾像是被一阵微弱却真切的清风吹散了些许,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却清晰可辨的光亮——那是认出挚爱的、混合著依赖、愧疚与无尽痛楚的光。
    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其沙哑、几乎只是气音的声响:“艾……琳……” 声音乾涩得像是沙砾摩擦。
    “是我,托比亚,我在这里。”艾琳立刻上前半步,在魔法阵的边缘停下,俯下身,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与她平时家主的威严判若两人。
    她伸出手,却没有触碰他,只是虚悬在他手边的空中,仿佛想传递温暖,又怕惊扰这脆弱的清醒。
    托比亚的眼珠缓缓转动,似乎用尽了力气,视线越过了艾琳的肩膀,有些迟滯地,落在了站在稍远地方的西弗勒斯身上。
    当那双黑色的眸子与西弗勒斯漆黑的眼睛对视时,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托比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里面迅速掠过一系列极其剧烈、几乎无法承载的情绪:
    先是困惑,仿佛在辨认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然后是震惊,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紧接著,是无边无际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愧疚与痛苦,还有深切的……茫然。
    他死死地盯著西弗勒斯,仿佛要透过这张已经脱去稚气、轮廓分明且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看到那个雨夜里消失的瘦小身影。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胸膛起伏明显加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溺水的人想要呼喊。
    “別激动,托比亚,慢慢来,慢慢呼吸……”艾琳的声音带著焦急的安抚,她手中的水晶球光芒流转,似乎在努力稳定他的情绪。
    魔法阵的银光也微微闪烁,散发出更强烈的寧神波动。
    托比亚挣扎著,似乎想抬起手,但手臂只是无力地颤抖了几下。
    他放弃了,只是用那双承载了太多痛苦的眼睛,死死地看著西弗勒斯,泪水漫出眼眶,顺著消瘦的脸颊滚落,没入洁白的枕褥。
    那不是暴怒的眼泪,而是混合著巨大悲伤、悔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迟来的父性本能的无措泪水。
    “西……弗……”他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出来,带著血丝般的痛楚,“勒……斯……?”
    西弗勒斯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看著这个流泪的、虚弱不堪的男人喊出他的名字,心中那座由恐惧和憎恨筑成的冰山,並未因此崩塌,但表面却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灼出了细密的裂纹。
    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质问,想怒斥,想转身离开,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托比亚似乎並不期待他的回答,或者说,他此刻的状態也无法处理复杂的回应。
    他只是看著他流泪,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发出破碎的音节和词语,声音嘶哑得厉害:
    “对……不起……对不起……孩子,我……我不是……我不知道……那些话……那些事……不是我……不是我本意……” 他痛苦地摇著头,儘管幅度很小,“黑……黑的东西……在脑子里……叫……让我生气……让我恨……控制不住……我……我不想伤害你……不想伤害艾琳……可是……手……不听使唤……”
    他的话语混乱,逻辑不清,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被操控、身不由己的巨大痛苦和清醒后的悔恨。
    这与他记忆中那种纯粹的、发泄式的狂暴截然不同。
    艾琳的眼泪也再次落下,她紧紧握著水晶球,指节发白,仿佛在分担他的痛苦。
    托比亚的视线又开始有些涣散,短暂的清醒似乎正在快速流逝。
    但他努力挣扎著,目光在西弗勒斯和艾琳之间来回,最后又定格在西弗勒斯脸上,用尽最后一丝清晰的意识,断断续续地说:
    “你长大了……好……真好……別……別像我……別被……黑东西……抓住……保护……你妈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逐渐被疲惫和混乱重新占据,“艾琳……我的……艾琳……对不起……我又要……睡了……”
    他的眼皮沉重地垂下,呼吸再次变得平缓悠长,只是眼角还残留著未乾的泪痕。
    那短暂的、充满痛苦与挣扎的清醒,如同暗夜中划过的一道微弱流星,转瞬即逝,只留下更深的寂静和沉重的余韵。
    妙妙早已哭得稀里哗啦,用围裙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艾琳缓缓直起身,疲惫地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手中的水晶球光芒黯淡下去,里面的银雾也恢復了缓慢的流动。
    西弗勒斯依然站著,一动不动。
    托比亚最后那些破碎的话语,像生锈的钉子,一颗颗敲进他的心里。黑东西、控制不住、不是我本意……这些词与他记忆中父亲的行为诡异地吻合——那种狂暴有时確实像是被某种外来的、不自然的东西驱动,而非完全发自內心。
    而“保护你妈妈”,更是与他母亲提及的、托比亚最初的样子,有了一丝遥远的呼应。
    恨意並未消失。
    那些伤害是真实的,童年的恐惧是刻骨的。
    但此刻,这恨意的对象,似乎变得模糊了一些。
    真正的恶魔,仿佛退到了托比亚那具被诅咒折磨的躯体之后,露出更加阴冷狰狞的面目。
    他看了一眼重新陷入沉睡、表情恢復平静的托比亚,又看了一眼默默垂泪、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的艾琳。
    这个静养室,像一个巨大的、充满悲伤与无奈的茧,包裹著一段被彻底摧毁的人生,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
    汤姆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用眼神示意该离开了。
    这里的气氛太过沉重,需要消化。
    西弗勒斯最后看了一眼石台上那个沉睡的男人,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了静养室。
    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但背影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
    艾琳没有立刻跟出来,她需要一点时间平復。
    石阶上,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过了许久,西弗勒斯才嘶哑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黑东西』……就是里德尔的诅咒?”
    “从描述看,是的。”汤姆的声音冷静依旧,但带著一丝冰冷的寒意,“针对麻瓜灵魂和情绪的定向侵蚀与操控。让他变成一把伤害最爱之人的刀,同时摧毁他自己。很符合里德尔的手段。”
    西弗勒斯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真相的拼图越来越完整,但画面却越来越令人窒息。
    他的童年,他家庭的悲剧,竟然是如此宏大而恶毒的黑魔法阴谋中的一小块碎片。
    而他的亲生父母,从某种程度上说,都是这个阴谋的受害者,儘管他们也给他带来了真实的伤害。
    走出地下通道,重新回到书房时,窗外似乎更加昏暗了。
    普林斯庄园沉浸在一片暮色的寂静中。
    艾琳不久后也走了上来,眼睛依然红肿,但神情已经重新凝聚起那种属於家主的坚韧。
    她看著西弗勒斯,眼神复杂。
    “你都看到了。”她轻声说,“这就是……你父亲现在真实的样子。一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被诅咒日夜折磨,偶尔清醒时只剩下无尽痛苦和悔恨的灵魂。我知道,这不能抵消过去发生的一切。你有权利不原谅,有权利恨。我今天带你来,不是要强迫你接受什么,只是……想让你看到一部分真相。关於他,也关於我们所有人遭遇的真相。”
    西弗勒斯沉默著。
    他需要时间,需要很多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恨意、悲哀、荒谬感、对幕后黑手的愤怒,还有一丝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对悲惨父母的复杂惻隱,全部搅和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我会在庄园住几天。”他终於开口,声音乾涩,“我需要……想一想。”
    艾琳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混合著巨大欣慰和小心翼翼的希望。
    “当然!庄园就是你的家,西弗勒斯。你想住多久都可以,你的房间每天都有小精灵打扫。”她急切地说,然后又努力克制住情绪,“你……你们先休息。有什么需要,隨时让波比或者妙妙告诉我。庄园里有些藏书,或许……对你研究魔药,甚至其他东西有帮助。”
    她没有再提托比亚,也没有试图进行更深入的、情感上的交流。
    她知道,需要给儿子空间。
    西弗勒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在琦琦的带领下,他和汤姆离开了书房,前往安排给他们的客房。
    走廊依旧空旷寂静,但他的心境,已经与刚踏入庄园时截然不同。
    蜘蛛尾巷的阴影並未散去,却又被普林斯庄园这座更大、更复杂的迷宫,以及其中隱藏的沉重往事与残酷真相,覆盖上了新的、更加晦暗的面具。
    而那条连接著过去与现在、痛苦与真相的线,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名字——汤姆·里德尔。
    真正的復仇对象,从未如此清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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