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才刚刚透过窗欞,將禪房內照出一片朦朧的亮色。
    温德海的身影,便已如约出现在了禪院之外。
    他並未让人通传,只是静静地候著,直到李逸和秦慕婉用过早膳。
    “太子殿下,太子妃,”温德海躬身行礼,態度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发自內心的恭敬,“陛下在后山的『问心亭』备了茶,请太子殿下过去一敘。”
    李逸的目光扫过禪院之外,敏锐地发现,原本负责守卫的禁军,已经悄然换了一批人。
    他们的甲冑制式与禁军略有不同,更为精良,胸甲上烙印著独属於东宫的苍龙徽记。
    一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望向自己时,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畏与狂热。
    这是东宫六率的精锐。
    身份的转变,在这一刻,以最直观、最不容忽视的方式,呈现在了李逸面前。
    这不再是虚无的头衔,而是实实在在的权柄与责任。
    “夫君,去吧。”秦慕婉上前,为他理了理略有些褶皱的衣领,“我在院子里等你回来。”
    “嗯。”李逸点了点头,跟隨温德海一起,穿过幽静的寺院,向著白雪皑皑的后山走去。
    ……
    ……
    后山,问心亭。
    此亭建於一处凸出的山崖之上,四面通风,视野绝佳,可將半个国安寺的巍峨与山下的苍茫景致尽收眼底。
    亭外,风雪未歇,洋洋洒洒,將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纯粹的白色,寂静得只能听到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
    亭內,却燃著一盆上好的银骨炭,烧得通红,没有丝毫烟气,將寒意驱散,温暖如春。
    李瑾瑜今日並未穿著龙袍,只是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头上束著玉冠,褪去了帝王的威严,更像一个气质儒雅的寻常长者。
    他没有端坐在主位,而是独自一人立於石桌旁,凝视著桌上摆著的一盘棋局。
    那是一盘杀至终盘的残局,黑白棋子交错,局势凶险。
    他听到脚步声,並未回头,只是捻起一枚白子,似乎在思考著落子之处,又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儿臣,拜见父皇。”李逸走入亭中,躬身行礼。
    “来了。”李瑾e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他指了指石桌对面的位置,示意李逸坐下。
    他的第一句话,没有谈论国事,没有提及储君的责任,而是指著眼前的棋盘,淡淡地问道:“看看这盘棋,你觉得,黑子还有活路吗?”
    李逸依言坐下,目光投向棋盘。
    棋盘之上,白子势大,已成合围之势,將中央一大片黑子团团围住,绞杀得只剩下最后几处“气眼”,看似败局已定,隨时都会被屠戮殆尽。
    这盘棋,像极了他过去的处境。
    看似逍遥,实则四面楚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他沉思了片刻,目光在错综复杂的棋盘上逡巡,最终,在白子包围圈一个极其隱蔽、看似无关紧要的角落,找到了一个破绽。
    他伸出手,从棋盒中捻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清脆地落在了那个破局的关键点上。
    这一子落下,仿佛画龙点睛。
    原本被分割、被围困的数块黑子瞬间被串联起来,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不仅稳住了阵脚,甚至隱隱有了反攻倒算的態势。
    一子落下,盘活了整片死棋。
    借著这盘棋,李逸终於决定,说出压抑在心底的真实想法。
    他抬起头,迎向李瑾瑜深沉的目光,语气平静而坦诚:“父皇,您知道的,儿臣所求,並非这盘棋的输贏,更非这天下的权柄。”
    “儿臣……只想做个閒人。閒来无事,带著夫人,游山玩水,看看这大好河山,远离朝堂的纷爭。您昨日当著列祖列宗与文武百官的面,册封儿臣为太子,这份信任,重如泰山,儿臣感激涕零,却也……惶恐至极。”
    他没有丝毫掩饰,將自己对权力的厌倦和对“躺平”生活的嚮往,赤裸裸地剖白在了这位帝国之主面前。
    李瑾瑜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更没有动怒。
    反而,在他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微笑。
    他將手中那枚犹豫了许久的白子,隨手丟回了棋盒之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朕知道。”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而深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正因为你不想,所以这太子之位,非你莫属!”
    不等李逸反应,他便开始剖析其中深意。
    “其一,无欲则刚!”李瑾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一个不贪恋皇权的人,才不会被皇权所腐蚀。老二也好,废太子也罢,他们想要的太多,眼睛里只有那把龙椅,为了它,可以不择手段,可以牺牲一切。而你不同。”
    “你心中有牵掛,有底线。你想要的不是天下,而是守护好你自己的那一小方天地,护好王妃,护好你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心中装著『家』的皇帝,才会真正善待他的子民,善待这片江山。因为对他而言,天下,亦是他的家。”
    李逸闻言,心中剧震。
    李瑾瑜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话锋一转,更加犀利,一针见血地指出:
    “其二,名为册封,实为保护!”
    “逸儿,你以为,你不爭,就能得到你想要的安寧吗?”李瑾瑜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你太天真了!你扳倒了王家,废黜了太子,你的妻子是定国公的独女,秦家手握北疆军权。无论朕將来选择哪一个儿子继承大统,你这个手握重兵、功高盖主、智谋近妖的『逍遥王』,都会是他们眼中最大的一根钉子,是他们睡臥之侧最恐惧的一头猛虎!”
    “逍遥王?那是太平盛世,君王贤明,才有的逍遥王!在储位更迭、乱局將起之时,你只会成为第一个被猜忌、被打压、被清算的对象!朕將你放在东宫太子之位上,不是给了你一道枷锁,而是给了你一副全天下最坚固的鎧甲!”
    “只有你站在最高处,手握最强的权柄,你才能真正护住你想护的人,才能在未来,真正过上你想要的『逍遥』日子!”
    李瑾瑜的这一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李逸的脑海中炸响,字字诛心,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与幻想。
    他早已身在局中,退无可退。
    所谓的“躺平”,从他为了自保而开始算计的那一刻起,从他与秦慕婉成婚、与秦家绑定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是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原来如此!
    赐婚,是从一开始,就將他推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自己这位皇帝老爹,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看著李逸脸上变幻的神情,李瑾瑜知道,他听进去了。
    帝王那紧绷的姿態,终於缓缓鬆弛下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恳切。
    “朕……老了。”他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望向亭外茫茫的风雪,“这大乾的江山,看似繁花似锦,实则积弊已深。吏治的腐败,世家的盘根错节,地方的尾大不掉……这些,都需要一把快刀,去狠狠地割除腐肉。”
    “你,来当这把刀。帮朕,也帮这天下。”
    “先当好这个太子。用你的方法,用你的手段,去整顿吏治,去平衡朝局,去为大乾的未来,铺一条安稳的康庄大道。”
    他凝视著李逸,给出了一个让李逸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承诺,一个父子之间心照不宣的暗示:
    “等你將这一切都理顺了,將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都清理乾净了……未来,这把龙椅,你是想继续坐下去,还是传给你认为合適的弟弟或是你的子嗣,朕……都由你。”
    “朕要的,不是某一个儿子继承大统,而是一个能够万世传承的稳固江山,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大乾。”
    在巨大的震撼之中,李逸终於完全理解了父亲的全部苦心。
    这不再是强加於身的命运,而是一份沉重无比的託付,一个父子之间,关於江山社稷的终极契约。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好衣袍,对著眼前的父亲,再一次郑重地、发自內心地、心悦诚服地深深一拜,直至额头触地。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不愿,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坚定。
    “定不负所托。”
    李瑾瑜欣慰地笑了,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有欣慰,更有一位父亲对儿子最深沉的期许。
    他重新拿起酒壶,为李逸,也为自己,斟满了温热的酒。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举杯相碰。
    亭外的风雪,似乎也在这份默契与传承之中,变得不再那么冰冷刺骨。
    (昨天请了天假,今天双章6000字,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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