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的头痛如约而至,像是有一万只小鼓在脑仁里毫无章法地胡乱敲打著,时而急促,时而沉闷,震得李逸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痛苦地呻吟一声,眼皮重若千斤,挣扎了许久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中,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秦慕婉那张带著几分心疼与无奈的清丽面容。
    她就静静地守在床边,身上还穿著昨夜那身喜庆的红裙,显然是一夜未曾好好安睡。
    手里端著一碗尚冒著裊裊热气的醒酒汤,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將她平日里英挺的轮廓柔化,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
    “醒了?”秦慕婉的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她小心地將汤碗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自然地伸过来,想要扶他起身,“趁热喝了,会舒服些。”
    李逸的记忆在一瞬间如同潮水般回笼。
    昨夜家宴上的恣意放纵,外祖母与岳母慈爱的笑脸,满桌的珍饈佳肴……以及,酒酣耳热之际,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疲惫与孤独。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像个无尾熊一样掛在秦慕婉身上,嘴里还顛三倒四地嘟囔著什么“躺不平了”的胡话。
    “轰”的一下,一股热气从脖子根直衝天灵盖,李逸那张本就因宿醉而泛红的脸,瞬间涨成了熟透的番茄。
    他尷尬地猛地別过头,视线飘向床顶的承尘,试图用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来掩饰自己的窘迫:“咳……咳咳咳!昨晚……我是不是喝得太多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胡话吧?”
    秦慕婉看著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明心虚到了极点却还要故作镇定的滑稽模样,眼底的笑意如水波般漾开,更深了。
    她没有取笑他,只是用那只空著的手,无比自然地帮他理了理额前因睡姿不佳而翘起来的几缕碎发,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你说的,都是我想听的。”她轻声说道,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盛满了深刻的理解与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这份懂得,比任何华丽的言语都更让李逸心安。
    她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嗔怪:“只是以后不许再喝这么多了,伤身。你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这句简单而又霸道的关心,让李逸所有准备好的、用来插科打諢的藉口,全都严严实实地堵在了喉咙里。
    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席捲全身。
    他不再躲闪,转过头,像个做错了事却被温柔以待的孩子,乖乖地就著她的手,將那碗味道实在算不上多美妙的醒酒汤喝了个底朝天。
    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盘踞已久的酒后不適。
    收拾妥当后,两人乘坐著逍遥王府那辆低调却处处透著精致的马车,向著皇宫的方向缓缓驶去。
    大年初一的京城,褪去了除夕夜的喧囂,却依旧处处张灯结彩。
    家家户户门前都掛上了崭新的红灯笼和寓意吉祥的春联,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硫磺味道,孩子们穿著新衣,三五成群地在街头巷尾追逐嬉戏,手中挥舞著各色风车,整个城市都洋溢著一股快活而慵懒的新年喜气。
    然而,当马车驶过厚重的宫门,那股属於皇家的威严与疏离感便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扑面而来,將外面市井的喧囂与温暖彻底隔绝。
    高耸的宫墙如同沉默的巨兽,將天空切割成规整的四方块。
    即便宫道两旁也都掛满了红灯笼与五彩丝绸,却依旧掩不住那高墙深院深入骨髓的清冷。
    养心殿內,气氛比李逸想像中要温和许多。
    李瑾瑜屏退了绝大部分宫人,只留下了温德海在身侧侍奉。
    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威严依旧,但眉宇间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锐利,多了些许属於年长者的柔和。
    殿內除了他们夫妻二人,李昭昭和她那快要过门的駙马魏腾也赫然在列。
    魏腾今日穿得格外精神,一身崭新的锦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然而,这位在京城紈絝圈鼎鼎有名的魏大少爷,此刻却像个被夫子叫到跟前训话的小学生,在未来岳父面前站得笔直,双手死死地紧贴著裤缝,眼神飘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逸看在眼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暗自吐槽这傢伙真是出息了,当初在福满楼后厨为了研究八宝鸭,跟御厨传人拍桌子瞪眼的豪气都跑到哪儿去了?
    果然,天底下就没有岳父搞不定的女婿。
    更让李逸有些意外的是,即將冠礼的四皇子李励也在。
    李励也算是在大乾王朝的诸多皇子之中,除了李逸以外最没存在感的一个了,自然小的时候也总喜欢跟在李逸这个同样没什么存在感的三个身后。
    他的母亲是宫女上位,背后没有任何的外戚势力。
    他本人性子也温和甚至有些怯懦,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宫里读书写字,从不参与任何党爭。
    在李逸的记忆里,这个弟弟样貌清秀,总是带著几分怯生生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个无害的邻家弟弟。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励就渐渐的和李逸慢慢疏远了。
    见到李逸和秦慕婉进来,李励立刻从座位上起身,脸上带著一丝真诚的欣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三哥,三嫂。”
    那言语间的亲近与真诚,不似作偽,让李逸心中微动。
    “都坐吧,一家人,不必多礼。”李瑾瑜的声音听起来比往日柔和了不少。
    他的目光在秦慕婉微微隆起的腹部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柔和与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皇孙。
    “婉儿啊,”他开口,话却是对著秦慕婉说的,“如今有了身孕,万事都要小心。宫里路滑,走动要慢些,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叫御膳房去做,不必拘束。”
    这份发自內心的关怀,不再是君与臣,而是一个长辈对自家晚辈的殷切叮嘱。
    李逸心中那一抹芥蒂,在这一刻,似乎又消融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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