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的最后一天,四九城的天儿冷得邪乎。
    北风像发了疯的野兽,在胡同巷子里横衝直撞,捲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拍在人脸上生疼。若是往常,这会儿家家户户早就关门闭户,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可今儿个南锣鼓巷供销社门口,却排起了一条长龙。
    队伍里的人一个个缩著脖子,手揣在袖筒里,脚下不停地跺著,嘴里喷出的白气比烟囱还衝。
    “这都几点了?怎么还不让进啊?”
    “听说是今儿个盘点,要提前关门。哎哟,我家酱油瓶子底儿都干了,这就指著打二两酱油过元旦呢!”
    人群里一阵骚动,不少人探头探脑往里瞅。
    此时,供销社的大门只开了一扇侧缝。秦淮茹穿著一身笔挺的深蓝色毛呢工装,胸前別著那枚亮闪闪的店长铭牌,手里拿著一块上海牌女表,正低头看著时间。
    她没戴围巾,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洁白的衬衫领子。那股子干练劲儿,跟几个月前那个在贾家门口抹眼泪的小媳妇,简直判若两人。
    “张龙,赵虎。”秦淮茹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脆亮。
    “在!”两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立马挺直了腰杆,这两人是退伍兵,平时话少,办事狠,眼神往那一扫,地痞流氓都得绕道走。
    “维持一下秩序。”秦淮茹抬起头,目光扫过躁动的人群,脸上掛著职业性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平静,“跟大伙儿说一声,最后十分钟。只出不进,没排到的街坊明儿个请早。今儿是元旦前夜,咱们供销社也要搞卫生、盘库存,员工也得回家过个团圆年。”
    “凭什么啊!我有钱!我有钱还不行吗?”一个戴著狗皮帽子的中年男人嚷嚷著就要往里挤,“我是轧钢厂的七级工,我……”
    赵虎往前跨了一步,像堵墙一样挡在那人面前。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著他。
    那股子如山般的压迫感,让中年男人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位同志。”秦淮茹走上前,语气温和,但眼神却很淡,“规矩就是规矩。陈主任说了,供销社是为人民服务,但供销社的员工也是人民。大伙儿忙了一年了,也得歇歇。您要是急用,前头胡同口那家国营副食店还开著,虽然要票,但东西也不差。”
    那男人脸憋得通红,最终还是没敢在赵虎的眼皮子底下造次,哼了一声,灰溜溜地走了。
    秦淮茹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转身对张龙吩咐道:“准备关门。”
    ……
    与此同时,供销社后院的食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的空气热得烫人,混杂著葱姜蒜爆锅的香味,还有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肉香,简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出来。
    何雨柱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条白毛巾,手里的大铁勺舞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
    “雨水!递盘子!快点儿的!”
    何雨水今儿也没閒著,穿著件淡粉色的罩衣,小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手里动作飞快,把一个个精致的白瓷盘子摆在案台上。
    “哥,你这做的是啥啊?这么香?”何雨水吸了吸鼻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灶台上,一口巨大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冒著泡。那汤色金黄透亮,上面飘著几颗红枸杞,一只肥硕的老母鸡在汤里若隱若现,旁边还围著一圈发好的海参和鲍鱼。
    “哼,这叫『佛跳墙』的简化版——『坛启荤香』!”何雨柱得意地一扬下巴,顺手抄起勺子尝了一口汤,眼睛顿时亮了,“嘿!也就是陈主任这儿能弄到这么好的料。这海参,发的火候正好;这鲍鱼,那是正经的干鲍!放在以前,那都是宫里或者大宅门里才有的吃食。今儿个也就是咱陈主任大方,让大伙儿开开洋荤!”
    其实何雨柱心里也突突。
    刚才他去库房领料的时候,看著那一箱子一箱子的极品食材,手都哆嗦。这哪是供销社啊,这简直就是龙宫宝库!
    “行了,別贫了,赶紧出菜!”
    隨著最后一道菜装盘,前头的捲帘门也传来了“哗啦”一声巨响。
    这一声响,像是把两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外面的寒风、喧囂、为了几两油票的爭吵,全都被关在了门外。
    屋里,只有温暖的灯光,和那一张张兴奋得发红的脸。
    理货员李娟、孙红她们早就换下了工装,特意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有的涂了点雪花膏,有的还抹了点红嘴唇,一个个嘰嘰喳喳地凑在食堂的大圆桌旁。
    “哎呀,这就是海参啊?长得跟毛毛虫似的,能吃吗?”孙红虽然这么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著盘子。
    “土包子!这东西大补!”旁边的小赵笑著打趣。
    正说著,侧门一开。
    隔壁诊所的孙医生带著护士李月走了进来。
    孙医生摘下眼镜哈了口气擦了擦,闻著满屋子的香味,笑道:“好傢伙,我在隔壁坐诊,闻著这味儿都差点给病人把脉把错了。陈主任这是不过日子了?”
    “孙大夫,您这就外道了不是?”秦淮茹笑著迎上来,一边招呼大家入座,一边说道,“陈主任说了,咱们这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诊所和供销社那是一起的,今儿过节,必须得在一块儿聚聚。”
    两拨人马一匯合,食堂里顿时热闹非凡。
    张龙、赵虎他们几个安保人员,仓库除了留两个在库房值班,剩下的也都进来了。这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汉子,看著满桌子的硬菜,喉结也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就在这时,食堂最里面的那扇门开了。
    原本嘈杂的食堂瞬间安静了下来,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陈彦穿著一件简单的灰色羊毛衫,手里拿著一叠厚厚的牛皮纸信封,缓步走了出来。
    他脸上掛著那种惯常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淡笑。
    但他手里的那叠东西,却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那信封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装著信纸。
    在这个年代,这么厚的信封,只能装一种东西——大黑十。
    陈彦走到主桌前,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秦淮茹到傻柱,从王医生到最基层的理货员。
    “这一年,大家辛苦了。”
    陈彦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食堂里,每一个字都像金幣落在盘子里一样清脆。
    “外面天冷,世道也难。但我陈彦既然开了这个供销社,就有个规矩——”陈彦顿了顿,举起手中的信封轻轻拍了拍掌心,“在我这儿干活,不仅要让大家吃饱,还得让大家吃好。不仅要让大家挺直了腰杆子做人,还得让大家的兜里,都有响动!”
    “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
    傻柱站在出菜口,看著那信封,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秦淮茹站在陈彦身侧,看著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仅仅是感激,更是一种……想要死心塌地追隨的衝动。
    在这个物资匱乏、人人自危的年代,这间供销社,就像是一艘诺亚方舟。
    而陈彦,就是那个掌舵的人。
    “行了,废话不多说。”陈彦笑了笑,扬起手中的信封,“在吃饭前,咱们先办正事。这饭吃得香不香,全看这『佐料』够不够足。”
    说著,他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秦淮茹。”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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