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瀰漫著悲伤与清冷月光的梦境中脱离,阿丑在柴房的稻草堆上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微亮。怀中的《禁原国史略》静静躺著,肩头的灵蝶翅膀轻颤,一切都与入睡前无异,唯有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著那块仙女姐姐窗台上被泪水打湿的白色瓣。
    接下来的日子,阿丑依旧每天前往寧雪眠的房间看书。他如饥似渴地翻阅著那些文史典籍、地理杂记,甚至开始尝试理解那些艰深的草药图和经脉註解。他记得仙女姐姐的话——“以后要多读书”。他將这视为必须完成的任务,也是通往那个梦境、再次见到仙女姐姐的桥樑。
    然而,无论他白天如何用功,夜晚如何期盼,当他抱著书本或红伞沉入睡眠后,那片幽深的竹林和温暖的竹屋却再也没有出现过。梦境要么是一片空白,要么是一些光怪陆离、与竹林毫无关联的碎片。
    一次,两次……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阿丑心中的不安与愧疚越来越深。他越来越確信,一定是因为自己口无遮拦,提起了那个让仙女姐姐伤心的“负棺行者”的故事,才惹得她不愿再见自己。这个认知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幼小的心灵里,让他看书时常常走神,修炼时也显得心事重重。
    他的武学修为,在突破到后天二重、经歷了比斗大会的短暂辉煌后,仿佛陷入了泥潭,停滯不前。《长生逢春》功法的运转依旧顺畅,真气也在缓慢积累,但他却感觉不到那种初得功法时突飞猛进的畅快感,更像是…更像是在原地踏步,甚至因为心绪不寧,偶尔还会有真气晦涩之感。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一直关注著他的南宫少原的眼睛。
    这一日,晨课过后,南宫少原特意叫住了准备溜去藏书阁的阿丑。
    “阿丑师弟,留步。”
    阿丑停下脚步,有些侷促地转过身:“大师兄。”
    南宫少原走到他面前,看著他即便隔著面具也能感受到的低落情绪,温和地问道:“我观你近日,似乎心神不寧,修炼也遇到了瓶颈?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有困惑,不妨与师兄说说。”
    阿丑低著头,小手紧紧攥著衣角,沉默著。他不敢说,那是关於仙女姐姐的梦境,太过离奇,说出来大师兄会相信吗?会不会觉得他疯了?
    南宫少原见他犹豫,也不催促,只是领著他走到一处僻静的迴廊下,倚著栏杆,看著远处云捲云舒,声音平和如常:“武道一途,讲究心念通达。心有掛碍,则气机不顺。你天赋不错,根基也打得远比同门扎实,切莫因一时心结,误了前程。”
    或许是大师兄的语气太过温和包容,或许是这几个月积压的困惑与愧疚实在需要倾诉,阿丑终於抬起了头,透过面具的眼孔,望向南宫少原那双清澈而带著关切的眼睛。
    “大师兄……我……我做了一个梦……”他声音很小,带著不確定和忐忑。
    “哦?梦?”南宫少原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阿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他没有提及《长生逢春》和岁月红伞的秘密,只是模糊地说自己机缘巧合得到了一部特殊的修炼法门。
    他重点描述的,是那片神秘的竹林,竹屋里那位沉睡在水晶棺中、后来在梦里甦醒的“仙女姐姐”,她的名字叫夏夜,她如何指点自己,如何与自己拉鉤约定,以及……自己如何因为讲述了一个“负棺行者”的传说,惹得她悲伤不已,从此再也不出现在梦里。
    他讲得顛三倒四,很多细节含糊其辞,但那份真切的焦虑、崇拜、愧疚和失落,却做不得假。
    南宫少原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嘲笑或是不耐烦的神情。
    他听到“水晶棺”时,眼神微微一动;听到“夏夜”这个名字时,若有所思。
    当听到“负棺行者”和仙女姐姐的悲伤反应时,他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了沉吟之色。
    阿丑讲完,紧张地看著大师兄,等待著评判,或许是指责他胡思乱想。
    南宫少原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方的天际,仿佛在梳理著阿荒诞却又透著几分奇异逻辑的敘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一种奇异的探究意味:
    “阿丑,你说你的梦……非常真实,仿佛身临其境?”
    阿丑用力点头:“嗯!非常真实!竹子的味道,茶的温度,还有仙女姐姐说话的声音,都跟真的一样!”
    “水晶棺……”南宫少原喃喃重复著这个词,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据我所知,水晶棺槨,非金非玉,能保肉身不腐,万年如新。此等神物,普天之下,连坐拥天下的帝王都不曾拥有,只存在於古老的传说和……一些光怪陆离的神话誌异之中。”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阿丑身上,带著一种引导式的推测:“而你梦中那位名为『夏夜』的女子,不仅居於水晶棺內,还能在梦中与你交流,其实力、其来歷,恐怕远超你我的想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在陈述一个惊世骇俗,却又逻辑自洽的猜想:“你提到,她一听到『负棺行者』的故事便情绪失控,悲伤难抑……而那位传说中的负棺行者,恰恰背负著一口水晶棺,行走大地,悲愴欲绝……”
    南宫少原看著阿丑那双因惊愕而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你的梦境並非完全是虚幻……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梦中的这位『仙女姐姐』,夏夜,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负棺行者,倾尽所有、背负万里、至死不渝所要守护的……挚爱?”
    这个推论,如同一道惊雷,在阿丑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仙女姐姐……就是负棺行者背负的那个人?!那个让强大无比的负棺行者痛哭流涕、为之杀尽敌人的……挚爱?!
    他从未將这两者联繫在一起过!经大师兄这么一点拨,所有的线索仿佛瞬间串联了起来——水晶棺!悲伤的反应!两百年的时间点,禁原国歷史两百年,负棺传说也约两百年!
    看著阿丑震惊到几乎失语的样子,南宫少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復了往常的温和,带著一丝安抚:“当然,这只是师兄基於你梦境的一点猜测。梦境光怪陆离,或许只是你日有所思,將听来的传说与內心的想像结合在了一起。小孩子被梦境所困,也是常有之事,不必过於掛怀。”
    他这番话,既点出了最大的一种可能性,却又巧妙地將那个惊人的推测埋入了阿丑的心底。
    他无法確定阿丑的梦是真是假,但这孩子的状態需要疏导,而这个“猜测”,无论真假,或许都能给他一个努力的方向。
    阿丑呆呆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混乱。大师兄的话在他耳边反覆迴响。
    是真的吗?仙女姐姐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人?她不是生自己的气,而是……因为想起了太过悲伤的往事?
    如果……如果大师兄的猜测是真的……那仙女姐姐该有多么难过?
    她沉睡在水晶棺里,是不是因为受了很重很重的伤?或者……是在等待什么?
    “仙女姐姐是遇到困难了吗……”他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酝酿。
    不再是单纯的崇拜和想要拜师,更夹杂了一种想要去保护、去帮助、去分担的强烈愿望!
    他想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帮仙女姐姐解决困难,强大到可以让她不再那么悲伤!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席捲了他所有的迷茫和愧疚!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和明亮!他对著南宫少原,用力地鞠了一躬:
    “大师兄!我明白了!谢谢大师兄!”
    他明白了,无论梦境是真是假,无论仙女姐姐是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变得更强!只有强大,才能拥有探寻真相的资格!只有强大,才有可能去触碰和帮助那些存在於传说和梦境中的人!
    从这一天起,阿丑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依旧每天去寧雪眠那里看书,但眼神更加专注,理解更加深入,他开始有意识地寻找那些可能与更古老歷史、与神秘传说、甚至是与“修仙”、“灵气”相关的只言片语。
    而在修炼上,他投入了近乎疯狂的热情。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在后山僻静处苦练不輟,不仅锤炼《长生逢春》的真气,更將观摩大师兄、二师姐对战的心得融入实践,反覆揣摩身法、招式、发力技巧。
    他甚至开始尝试,在不引动红伞灵气的情况下,更加精细地操控自己那远超同阶的真气,去衝击那些原本觉得坚韧的经脉窍穴。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肌肉的酸痛成为常態,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日益璀璨。那停滯不前的修为壁垒,在这股决绝的意志和加倍的努力下,似乎也开始微微鬆动起来。
    他知道,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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