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绝凝视著眼前这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那並非天生的丑陋,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固化后的异常状態。灰白色的材质与皮肤界限模糊,光滑得没有一丝纹理,只在眼窝处留下两个孔洞,露出后面那双写满惊恐与恳求的黑亮眸子。
    “你这脸…怎么回事…?”江无绝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异,他行走江湖数十载,怪人异事见过不少,但丑到诡异这种程度的,確是头一回见。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绝非普通的胎记或伤病。
    狗蛋的心猛地一缩,提到嗓子眼儿。蛇仙大人!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但那条金色巨蟒冰冷的竖瞳、生吞牛羊的景象,以及村民们谈及触怒蛇仙时那恐惧至极的眼神,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怕说出来,眼前这个唯一能带他离开的人也会像其他村民一样,对他避之不及,甚至……把他交给蛇仙发落。
    他低下头,避开江无绝探究的目光,用那双透过面具眼孔的眼睛盯著自己的破草鞋,声音细若蚊蚋,还带著孩童的颤抖:“我……我叫阿丑……是村上的孤儿……”
    谎言出口的瞬间,他感到脸上一阵发烫,幸好有面具遮挡。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爹娘,但他更知道,自己这张脸留在村里,只会让爹娘永远活在別人的指指点点和对蛇仙报復的恐惧中。
    他必须走,哪怕前路未知,也比留在村里等死,或者拖累全家强。
    “我……我想去江湖,求您收我为徒!”
    江无绝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个满口谎言的小傢伙。
    “收你为徒?”他嗤笑一声,“我可没那个閒心思。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那层灰白的面具,直视狗蛋內心,“小子,撒谎前先打好草稿。孤儿?哼,孤儿的眼神可不是你这样的。”
    他见过真正的孤儿,那些孩子的眼神要么空洞麻木,要么狠厉如狼,绝不会有眼前这孩子眼底深处那份对家的眷恋和不舍,以及闯祸后怕连累家人的惊惶。
    狗蛋被戳穿,小脸瞬间煞白,身体微微发抖,以为下一刻就要被斥责、被拋弃。
    然而,江无绝话锋一转,语气中少了几分戏謔,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不过……你说你想踏入江湖?你真的想好了?江湖,可不是你想像中那么好玩的地方。”
    那里不仅有快意恩仇,更多的是弱肉强食,是身不由己,是比这条竹林更危险、更复杂的泥潭。
    “我想好了!”狗蛋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我不怕苦!求您带我走吧!去哪里都行!”
    只要能离开这里,离开那条蛇的阴影。
    江无绝看著他那双因极度渴望而异常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这孩子身上有种古怪,这面具也透著邪门,但他江无绝一生行事,何曾真正怕过什么?
    就连那蛇妖,他也敢两年一挑战,虽败犹荣。
    他沉吟著,似乎做了个决定:“收徒是不可能的……不过,送你一程,倒也未尝不可。”
    他看著狗蛋瞬间亮起的眼神,补充道:“我正好知道几个江湖门派还在收人。你若真想去碰碰运气,我可以指点你一条路。”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隨手拋给狗蛋,里面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喏,这个拿著。”
    狗蛋下意识接住,入手一沉,差点没拿住。
    他打开袋口一看,里面竟然是白的银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这是……”
    “把这个带给你爹娘。”江无绝语气平淡,仿佛给的只是一袋石头,“算是……你將来或许能给他们的一点念想,也別让他们觉得你是被拐跑了。然后,”
    他指了指村子的方向,“我和你一起去一趟你家。”
    一股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衝击著狗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大宗师不仅愿意带他走,还给他家银子,还要亲自去他家!“真……真的吗?”
    他声音哽咽,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在面具的眼眶处打转。
    “嗯。”江无绝点了点头,看著他那张滑稽又可怜的“脸”,难得地调侃了一句:“你刚才编的那个名字……阿丑,倒是挺贴切。以后在外头,就用这个名字吧。记住,出门在外,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跟脚,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是!师……呃……”狗蛋激动地差点又叫出师傅,看到江无绝警告的眼神,连忙改口,“是!前辈!我记住了!以后我就叫阿丑!”
    “走吧,带路。”江无绝挥了挥手。
    自此,狗蛋便改名叫阿丑了…
    阿丑用力点头,將那袋银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唯一的希望,转身领著江无绝朝自家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但越靠近家门,那份近乡情怯的沉重感又渐渐回归。
    当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间熟悉的、低矮的土坯院时,正在院里劈柴的张大山和坐在门槛上缝补衣物的李秀娥都愣住了。
    “狗蛋?!”李秀娥首先惊呼出声,扔下手中的活计就冲了过来,一把將儿子揽在怀里,焦急地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你跑哪去了?这位是……?”
    张大山的目光则更多地落在气度不凡的江无绝身上,他放下柴刀,警惕中带著一丝恭敬地问道:“这位大侠,您是……?我家狗蛋他……”
    江无绝抱了抱拳,语气平和:“在下江无绝,路过此地。你们家这孩子……”
    他看了一眼紧张得身体僵硬的阿丑。
    “一心想要外出闯荡,去江湖门派歷练。找到我,想让我引个路。”
    江无绝隱瞒了狗蛋潜入竹林深处、触碰仙家之物、戴上面具的具体细节,只说是孩子好奇闯入了不该去的地方,惹了些麻烦,如今心性已变,留在村中恐难安稳,亦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他言简意賅,將阿丑的想法和现状,用儘量不让这对朴实父母过度恐慌的方式说了出来,同时也点明了孩子离去或是更好的选择。
    “什么?!要去江湖?!”李秀娥一听,脸色瞬间惨白,如同听到了最可怕的消息,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她紧紧抱住阿丑,仿佛一鬆手儿子就会消失不见,“不行!绝对不行!娃子还这么小!江湖那是啥地方?打打杀杀,他去了还能有命回来吗?我不同意!死也不同意!”
    她哭喊著,声音充满了绝望和不舍,“狗蛋,我的儿,你就在家待著,哪儿也別去,娘养你一辈子!”
    阿丑被娘亲搂在怀里,感受著那熟悉的、带著皂角清香的温暖怀抱,听著娘亲撕心裂肺的哭声,眼泪也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面具边缘。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能告诉娘亲关於蛇仙的真正恐惧,只能將这份恐惧和离家的决心深深埋在心里。
    这时,张大山却沉默了。
    他蹲下身,掏出旱菸袋,默默地点上,辛辣的烟雾繚绕著他黝黑而布满皱纹的脸。
    他看了看哭成泪人的妻子,又看了看躲在面具后、身体微微发抖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在气度沉稳、显然非池中之物的江无绝身上,以及儿子刚才小心翼翼放在桌上那袋沉甸甸的银子。
    过了许久,他才重重地磕了磕菸袋锅子,发出“梆梆”的声响,沉声开口:“娃他娘……別哭了。”
    李秀娥的哭声小了些,但仍抽噎著,不解地看著丈夫。
    张大山站起身,走到阿丑面前,粗糙的大手第一次没有在那诡异的面具前停留,而是轻轻地、带著一种决绝的意味,落在了儿子的肩膀上。
    “男孩子嘛……”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窝在这个小山村里,能有啥出息?整天被人指指点点,看咱家笑话……我张大山的儿子,不该是这种命!”
    他看向江无绝,深深鞠了一躬:“江大侠,孩子……就拜託您了!给他指条明路就行!我们不敢多求!”
    他又看向阿丑,眼神复杂,有心疼,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压上一切的期望,“狗蛋……不,阿丑!去了外面,机灵点,別惹事,但也別怕事!要是在外面……真的发达了,记得……记得回来看看你娘和我!”
    最后一句,这个向来坚硬的农家汉子,声音也忍不住有些哽咽。
    “他爹!你……”李秀娥还想反对。
    “別说了!”张大山罕见地打断了妻子,语气斩钉截铁,“这事,就这么定了!娃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强留著他,看著他憋屈死吗?”
    李秀娥看著丈夫决绝的眼神,又看看儿子那虽然被面具覆盖、却依旧能感受到倔强与期盼的身影,最终,所有的反对和担忧都化作了更汹涌的泪水,她捂住脸,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阿丑“噗通”一声跪在爹娘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碰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爹!娘!孩儿不孝!你们……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幼小的心臟里挤出来的,带著血和泪。
    江无绝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人间悲欢,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待到阿丑磕完头,他才缓缓开口:“既已决定,那便走吧。天色不早,还需赶路。”
    阿丑最后看了一眼痛哭的娘亲和默默抽菸、眼角泛红的爹爹,仿佛要將他们的样子刻在灵魂里。然后,他猛地转身,用力抹去眼泪,快步走到江无绝身边,不再回头。
    夕阳的余暉將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江无绝在前,步伐沉稳;阿丑在后,步履蹣跚却异常坚定,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
    他们走出了靠山屯,將那片生养他、带给他温暖也带给他无尽恐惧和屈辱的土地,以及父母那混合著泪水与期望的凝视,一点点拋在身后。
    前方,是连绵的群山和未知的、被称为“江湖”的广阔天地。
    阿丑摸了摸怀中,那袋银子他已悄悄塞回了娘亲常坐的针线筐底下。他什么也没带走,只带著脸上这副取不下来的万相之面,和一个刚刚获得的、充满苦涩与希望的名字。
    路,还很长。
    江无绝没有催促,只是稍稍放慢了脚步,让这个刚刚与过去告別的孩子能够跟上。
    风中传来他淡淡的话语:“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蜀地……那里有个门派,名为蜀山……”
    阿丑抬起头,望向远方暮色四合的天际线,面具下,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属於未来的、微弱却顽强的光芒。
    而他身上,一只粉红色的蝴蝶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章节目录


书中夏夜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书中夏夜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