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顶中央,封神榜的本体悬浮,缓缓展开,其上三百六十五个神位光点明灭不定。
    高台一侧,一面巨大的金色石碑拔地而起,碑上正是《功德天律》的核心铭文,散发著至公至正、监察万灵的气息。
    封神台,成!
    碧游宫中,通天教主坐於云床,望著眼前映照出南天门外封神台的镜花水月,缓缓闭上了眼睛。
    “多宝、金灵、无当、龟灵……”
    “传令下去:紧闭洞府、静诵黄庭者,可避劫数。”
    “但若决心入劫……便去爭吧!
    业力深厚,未必不能活,功德深厚,同样也会死,终究是以拳头论输贏。”
    “莫要……让为师失望。”
    殿中,几位亲传弟子肃然领命,神色各异。
    陆九渊没在天庭过多停留,而是直接来到人间,渭水之滨,一座渡口,三两户人家。
    路边多了一个卦摊,一个年轻人,坐在那里。
    卦摊简陋,一张粗木桌,两把竹凳,一面半旧的布幡斜挑著,上书四个古篆:“易断天机”。
    他这摊子摆得突兀,却又自然,仿佛早已在此处经歷了无数寒暑。
    西岐民风淳朴,市井喧囂,起初几日,这僻静角落的卦摊无人问津。
    陆九渊也不急,每日只是静坐,观人来人往,看云捲云舒,等著有缘人来问一卦前程。
    渭水汤汤,东流不息。
    有人说那算卦的先生年轻得过分,却有一双看尽沧桑的眼;
    有人说曾见风雨不侵其摊,野狗不近其桌;更有人信誓旦旦,称暮色四合时,
    见那布幡上的“易断天机”四字,如神如圣。
    这些细碎的言语,隨风飘散,最终几经辗转,落入了西岐城內,西伯侯府当中。
    静室之內,檀香裊裊。
    姬昌鬚髮已见霜色,双目却依然澄澈睿智。
    他面前的矮几上,摊开著一卷自龟甲上拓印下的古老纹理,身旁散落著九片磨得温润的蓍草茎。
    他在推演,也在困惑。
    后天八卦在他心神中流转,山河社稷、家族气运、天下大势的脉络隱约可见。
    那卦象分明指向“凤鸣岐山”,次子姬发有飞龙在天、君临天下之象。
    天命煌煌,似已垂青西岐。
    然而,现实却如铜墙铁壁。
    当今天子帝辛,虽早年曾闻勇武骄横,可近年来却像是换了个人,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朝堂贤臣如云,四海平定,八百诸侯宾服。
    长子伯邑考,仁孝谦和,德才兼备,深得臣民爱戴,世子之位稳如泰山。
    天命与现实,如同两条本该相交的线,却诡异地平行延伸,將姬昌的心神困在中间,左衝右突,不得其解。
    每一次深层次的推演,都仿佛看到了一个如天大的苍穹之眼,在俯视著西岐,让他心神恍惚。
    近日越发心神不寧,时起卦,竟屡次见“紫气东来,至尊临凡”之象。
    “紫气东来……渭水之滨……”姬昌低声自语。
    这一日,他换上寻常布衣,只带一二心腹侍从,悄然出了西岐城,循著冥冥中的一点感应,来到这渭水渡口。
    远远便看见了那卦摊。
    很普通的摊子,很年轻的先生。
    但姬昌的脚步却微微一顿。在他眼中,那卦摊周遭的气息乾净得异常,仿佛浊世中的一小块琉璃,不染尘埃。
    而那低头静坐的年轻先生,明明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与这流水、清风、乃至这片天地隱隱相合的错觉。
    姬昌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拱手为礼:“先生请了。”
    陆九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姬昌,眼中並无惊讶,仿佛早知他会来。
    “客官要问什么?”
    “问路。”
    姬昌在竹凳上坐下:“前路迷惘,不知进退,请先生指点。”
    “路在脚下,亦在天心。进退之机,存乎一念。”
    “客官心中所惑,非关脚下之路,乃关头顶之天,怀中之道,与身后之嗣。可是?”
    姬昌手一颤,定了定神,沉声道:“先生慧眼。確是如此。敢问,天意莫测,伦常有序,当何以自处?何以……成全?”
    陆九渊看著他,忽而微微一笑:“西伯侯何必自谦?你掌演后天八卦,已窥天道运转之机。
    凤鸣岐山是真,天下归心是势。
    然,势有顺逆,道有显晦。昔日天道混沌,杀劫为先;如今法网已张,功德为尺。”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择。”
    陆九渊的声音如同直接从姬昌心底响起,“八百诸侯,以你为贤。贤者,非仅守成,更当顺势导势,舍小全大。”
    姬昌如遭雷击,僵坐当场。
    对方没有明说,但字字句句,拨开云雾,仿佛原本被遮盖的天,此刻清晰的摆在他的面前。
    曾经看不清的路,此刻明明白白。
    曾经凤鸣岐山是真,武王伐紂是路。
    如今帝辛贤明,天下归殷,同样也是天命。
    姬昌呆坐良久,日光西斜,將他身影拉得老长。
    终於,他缓缓起身,对著陆九渊郑重无比地长揖到地:“姬昌,谢先生指点迷津。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陆九渊並未起身,只摆了摆手。
    姬昌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数日后,西岐。
    伯侯府內气氛肃穆。
    姬昌於一次祭祀归来后“染病”,且病势沉重,药石罔效。
    消息传出,西岐震动,百姓忧心。
    病榻前,姬昌召集诸子与重臣。
    他面色灰败,气息微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拉著长子伯邑考的手,又深深看了一眼人群中神色焦急、虎目含泪的姬发,缓缓开口:
    “吾夜观天象,感应天命。凤鸣岐山,乃西岐德政所感,是福泽,非征伐之兆。
    如今天子圣明,四海昇平,此乃万民之福,天地正道。
    我西岐世代忠良,当恪守臣节,辅佐殷商,护佑黎民,不负贤名。”
    “吾大限將至,此乃天命,不可违逆。
    吾去后,邑考继位,尔等当尽心辅佐,守土安民,积累善政功德。
    切记……莫生妄念,莫起刀兵。
    西岐之福,在於安寧,在於德行,而非……非分之想。”
    “父亲!”姬发忍不住上前,虎目含泪,“您……”
    姬昌艰难地抬手,止住他的话:“发儿……你英武过人,但须知,刚极易折,强极则辱。
    世间之路,非止一条。
    守住本心,积累功德,自有……自有你的前程。”
    他又看向伯邑考:“邑考……西岐,交给你了。
    记住……一个『贤』字,重於千钧。
    为父……会在天上看著你们。”
    交代完毕,姬昌仿佛了却所有心事,安然闭目。当夜,一颗星落,西伯侯姬昌,薨。
    西岐举哀,万民痛哭。
    消息传至朝歌,帝辛亦感其贤,下旨厚葬,追諡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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