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猛地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向裴晏清,那模样当真是楚楚可怜,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挥鞭打人的囂张跋扈。
    裴晏清静静地看著她表演,苍白的指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膝上的毯子,声音虚弱而冷淡:“本王……咳咳……身残体弱,爱莫能助。云照,我们走。”
    说完,竟是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阿古拉面色一僵。
    这男人是石头做的吗?!
    眼看云照推著轮椅就要离开,阿古拉心中一横,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殿下!您不能见死不救啊!那是一条人命啊!”
    阿古拉尖叫著扑了过去,並没有扑向水潭,而是径直扑向了裴晏清的轮椅!
    云照眉头一皱,刚要出手阻拦,却见裴晏清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示意他稍安勿躁。
    既然这齣戏有人花钱搭了台子,不配合一下,怎么对得起这漫天的冷风?
    就在这一瞬的停顿,阿古拉已经衝到了跟前。
    “殿下!”
    她假意脚下一绊,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直挺挺地朝著裴晏清怀里栽去,双手更是“慌乱”中死死抓住了裴晏清的衣襟。
    “放肆!”
    裴晏清厉喝一声,像是被惊嚇到的病人,本能地抬手想要推开她。
    然而阿古拉毕竟是习武之人,下盘极稳,她借著这股推力,並未被推开,反而顺势腰肢一软,整个人半跪在轮椅踏板上,上半身紧紧贴住了裴晏清的胸膛,双手更是死死环住了他的腰!
    从远处看去,这哪里是衝撞,分明就是情深意切的——相拥!
    “咔嚓——”
    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名早已埋伏多时的画师,笔走龙蛇,迅速勾勒。
    画面定格:翠竹掩映,清冷病弱的世子爷坐在轮椅上,怀中紧紧“护”著一位异域风情的绝色佳人,佳人衣衫微乱,仰头凝视,世子低头“垂怜”,好一幅英雄救美、情意绵绵的图景!
    “公主好大的力气。”
    裴晏清的声音在阿古拉耳边响起,轻得像风,却冷得像冰,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只是不知道,这双手若是断了,还能不能抱得这么紧?”
    阿古拉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她猛地抬头,对上了裴晏清那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哪有什么病弱?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你……”
    不等她说话,裴晏清內力一震。
    “滚!”
    砰!
    阿古拉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直接被震飞出去,狼狈地摔在满是泥泞的地上,疼得五臟六腑都在翻腾。
    “公主!”
    水里的侍女也不敢装了,连滚带爬地爬上岸。
    “咳咳咳……”
    裴晏清拿出一方洁白的帕子,厌恶地擦了擦被阿古拉碰过的衣襟,隨后將帕子隨手丟弃在泥水中,仿佛那是染了什么脏病的东西。
    “云照,回府。今日这空气,真是令人作呕。”
    ……
    翌日清晨。
    原本该是朝堂议事的肃穆时刻,京城的各大茶楼酒肆却比往日早醒了一个时辰。
    “快看快看!这可是独家秘闻!”
    “我的天爷,这不是瑞王殿下吗?这怀里抱著的女子是谁?看著衣著像是……那位回紇公主?”
    “嘖嘖嘖,怪不得回紇使团死活赖著不走,原来咱们这位世子爷,表面上对世子妃一往情深,背地里却在寺庙这种清净地,和异域公主搂搂抱抱!”
    “画得真传神啊!你看这眼神,这拉扯的动作,若是没点私情,谁信啊?”
    几张临摹的画作,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画作之下,更是配了香艷露骨的打油诗,字里行间都在暗示瑞王与阿古拉公主早已暗通款曲,甚至在佛门净地行苟且之事。
    流言如沸水,瞬间炸开了锅。
    瑞王府,听雪堂。
    “啪。”
    一张薄薄的宣纸被一只纤细素白的手拍在桌案上。
    沈青凰穿著一身黛青色的常服,髮髻松挽,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凤眸微眯,打量著桌上那张传遍全城的“艷图”。
    “画工不错。”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画中裴晏清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线条流畅,神態捕捉得也到位。尤其是王爷这『欲拒还迎』的姿势,画师很是懂行嘛。”
    坐在对面的裴晏清黑著一张脸,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他已经洗了八遍澡,换了三套衣服,但只要一想到昨日那个女人身上刺鼻的香粉味,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夫人若是喜欢这画师,我这就让人把他的手剁下来,给夫人送来做標本。”
    裴晏清咬牙切齿,手中把玩著的一枚玉核桃已经被捏成了粉末,“至於那个阿古拉……临江月的杀手已经就位,今晚就能让她暴毙。”
    “急什么?”
    沈青凰挑眉,眼底闪烁著算计的精光,语气却是一派云淡风轻,“人家费尽心机又是跳水又是投怀送抱,还特意找了这京城最好的画师,花了这么大价钱给咱们王府扬名,若是直接杀了,岂不是辜负了她的一番『美意』?”
    “美意?”裴晏清冷笑,“这种脏水泼在身上,夫人就不生气?”
    “生气?为何要生气?”
    沈青凰站起身,走到裴晏清面前。
    她伸出手,挑起裴晏清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著自己。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一冷一热,却同样危险。
    “裴晏清,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演的是什么戏码?”
    沈青凰红唇微启,吐气如兰,“正愁之前的『夫妻反目』还不够火候,这一把火,阿古拉可是帮了大忙了。”
    裴晏清眸光微动,眼底的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夫人的意思是……”
    “白芷。”
    沈青凰鬆开手,转身看向早已候在一旁的丫鬟,声音骤然转冷,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奴婢在。”
    “传令下去。”
    沈青凰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阴沉的天色,眼角的余光扫过院墙外那几个探头探脑的“眼线”,声音清冷而狠绝:
    “就说瑞王妃看了坊间的画作,气急攻心,当场砸了听雪堂,不仅打了瑞王一巴掌,还要……写休书!”
    “噗——”
    正在喝茶压惊的云照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休……休书?”云照目瞪口呆,“嫂子,这玩得是不是太大了?这可是欺君啊!”
    “不大怎么钓大鱼?”
    沈青凰回眸,眼中寒光凛冽,如同出鞘的利剑,“阿古拉想用舆论逼婚,想让你身败名裂,甚至想让沈家蒙羞。她以为这幅画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冷笑一声,隨手拿起桌上的剪刀,对准那幅画中阿古拉的脸,狠狠扎了下去!
    “刺啦——”
    画纸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內显得格外刺耳。
    “殊不知,这根稻草,点燃的是要把他们整个回紇使团都烧成灰烬的——燎原之火!”
    沈青凰拔出剪刀,將那破碎的画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舌吞噬了画纸,映红了她那张绝美却冰冷的面容。
    “裴晏清,你的名声烂了没关係,只要你的命还硬著就行。”
    沈青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睥睨,“接下来,该轮到那个『好妹妹』沈玉姝和三皇子登场了吧?既然阿古拉这把刀已经钝了,那我就帮他们……换把快的。”
    裴晏清看著她在火光中熠熠生辉的侧脸,喉结微微滚动。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被捏碎的玉核桃一点也不冤。
    这样的女人,哪怕是毒药,他也甘之如飴。
    “都听夫人的。”
    裴晏清低笑一声,声音暗哑繾綣,“不过,那一巴掌……夫人打算什么时候打?为夫脸皮厚,怕夫人手疼。”
    沈青凰白了他一眼,一甩衣袖,大步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语:
    “留著。等把这些牛鬼蛇神都收拾乾净了,咱们再慢慢算帐!”
    此时,瑞王府外,流言已经从“私相授受”演变成了“瑞王始乱终弃,逼得回紇公主当街痛哭”。
    而就在这满城风雨中,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悄然停在了三皇子府的后门。
    阿古拉带著一身伤痛和满眼的怨毒,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车。
    “去通报三殿下。”
    阿古拉咬牙切齿,手中紧紧攥著裴晏清丟弃的那块帕子,“就说……鱼已入网,该收杆了。”
    ……
    瑞王府的马车却並未急著回府。
    车厢內,暖炉驱散了初春的倒春寒。
    沈青凰靠在软枕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膝上的帐册,神色清冷:“城南那片废弃的染坊,地契可拿到手了?”
    坐在对面的裴晏清,即便是在温暖的车厢里,依旧裹著厚厚的狐裘。他面色苍白,唇色极淡,手里捧著一盏热茶,时不时低咳两声,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若非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真像个隨时会碎的瓷娃娃。
    “咳……已经拿到了。”
    裴晏清声音沙哑,带著一丝病態的慵懒,“云照办事,你可以放心。那地方虽然破败,但胜在占地广阔,离贫民窟只隔了一条街。稍加修缮,便是极好的义学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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