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寧看著陈才那双满是篤定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流言蜚语而生出的恐慌,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给抚平了。
    她不知道陈才为什么这么篤定。
    但这个男人从出现到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她感到无比心安。
    他说让她做,那她就做。
    “好。”
    苏婉寧轻轻点头,不再多问。
    她拿起那块粉色的的確良布料,入手丝滑,带著一种后世布料才有的凉感。
    她將布料在炕上小心翼翼地铺开,脑海里浮现出母亲曾经给她看的画报上,那些上海最时兴的女式衬衫样式。
    收腰,小翻领,袖口做成带著点褶皱的泡泡袖。
    要是放在以前的苏家,这不过是她最普通的一件衬衣。
    可放在1976年的红河村,这绝对是特殊的存在。
    她不再犹豫,拿起剪刀,神情专注,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苏家大宅里,跟著名师学习裁剪的苏家大小姐。
    陈才看著她自信满满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他就是要让苏婉寧把腰杆挺得笔直,让全村人都看看,他陈才的女人就是最好看的。
    接下来的两天,陈才照常进山打猎,苏婉寧则在仓库里工作,一有空閒就回到小院,坐在炕上缝製那件新衣。
    她的手巧,针脚又密又匀。
    到了第三天傍晚,那件粉色的的確良衬衫,终於完工了。
    陈才从山里回来,一进屋,就看到了掛在墙上的那件新衣。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洒进来,那件衬衫像是会发光一样。
    粉嫩的顏色,衬得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利落的收腰设计,精致的小翻领,还有那带著几分俏皮的泡泡袖,每一个细节都透著洋气和时髦。
    “真好看。”
    陈才走过去,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顺滑的布料。
    “快,换上我看看。”
    苏婉寧的脸颊有些红,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现在穿?会不会……太招摇了?”
    “招摇?”陈才笑了一声,“我媳妇儿穿件新衣服怎么了?天经地义!”
    他不由分说,直接把衣服从墙上取下来,塞到苏婉寧怀里。
    “快去换,我等著看。”
    在他的催促下,苏婉寧拿著衣服进了自己房间。
    片刻之后,当她重新走出来时,陈才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苏婉寧本就生得极美,皮肤白皙,气质清冷。
    平日里穿著打补丁的灰布衣裳,那份美丽被尘土和落魄掩盖了五六分。
    此刻换上这件粉色的確良衬衫,那鲜亮的顏色瞬间就將她的肤色衬得莹白如玉,像是自带柔光。
    合身的剪裁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整个人都显得精神又明艷,那股子属於大小姐的矜贵气质,再也藏不住了。
    “好看!”陈才由衷地讚嘆。
    苏婉寧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自在地拉了拉衣角。
    “走,吃饭!”陈才心情大好,“吃完饭,咱们去村里溜达一圈!”
    “啊?”苏婉寧一惊,“还……还去溜达?”
    这不是上赶著给人家当靶子吗?
    “当然要去。”陈才拉起她的手,不容置喙,“咱们光明正大处对象,凭本事挣钱穿新衣,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晚饭后,天色將暗未暗。
    村里人吃完饭,都喜欢端著碗,或者拿著个板凳,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閒聊扯淡。
    当陈才牵著苏婉寧的手,慢悠悠地出现在村口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瞬间吸引了过去。
    或者说,是被苏婉寧身上那件粉得扎眼的衬衫给吸引了。
    “我的天……那是什么料子?”
    “是的確良!城里供销社里卖的可贵了!”
    “你们看那样式,跟画报上城里人穿的一样!”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王艷红正跟几个妇人唾沫横飞地说著閒话,一看到苏婉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件粉色的衬衫,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睛里,刺得她心里又酸又妒。
    “不要脸的狐狸精!”她忍不住尖著嗓子骂了一句。
    她快步衝到两人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陈才!苏婉寧!你们俩还要不要脸了?”
    王艷红双手叉腰,摆出一副要审判犯人的架势,声音大得足以让半个村子的人都听见。
    “前两天刚做了卡其布的裤子,今天就穿上的確良的衬衫!你们家是开银行的还是开供销社的?”
    “陈才,你別以为我们都是瞎子!你一个臭知青,哪来那么多钱和票?你今天必须当著大傢伙的面说清楚,你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搞投机倒把弄来的!”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在此时的农村,分量重如泰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才身上,有好奇,有猜忌,但更多的是等著看好戏。
    苏婉寧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手心里全是冷汗,下意识地想往陈才身后躲。
    陈才却反手將她握得更紧,高大的身躯稳稳地挡在她身前。
    他没理会叫囂的王艷红,而是看向了闻声走过来的大队长赵老根。
    “赵大队长,你来得正好。”
    陈才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王艷红同志怀疑我搞投机倒把,破坏集体经济,这可是顶大帽子。今天当著全村的面,正好把这事掰扯清楚。”
    赵老根皱著眉头,他看了一眼光彩照人的苏婉寧,又看了看一脸篤定的陈才,心里也在犯嘀咕。
    陈才这段时间的消费,確实有点夸张了。
    “陈才,你……”赵老根刚想开口。
    陈才却直接打断了他。
    “赵大队长,队里是不是规定,我每月按规定上交三百斤野味?”
    “是。”赵老根点头。
    “那您还记得我这个月交了多少嘛?”
    赵老根身后的会计赵算盘下意识地回答:“到今天为止,三百六十斤,已经超额了。”
    陈才点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超额完成任务,多打的猎物,比如野猪的獠牙,野狼的皮,还有野兔、野鸡的皮毛,按照公社的规定,我是不是可以自行处理?”
    “没错。”赵老根应道。
    “那好。”陈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票据,在所有人面前展开。
    “这是县里收购站的票据。一张狼皮,收购站给我五块钱,外加五尺布票。一对野猪牙八块钱。十几张兔子皮,换了三块钱和一些工业券。”
    他將那些盖著鲜红印章的票据,一张一张地展示给赵老根和周围的村民看。
    “我冒著生命危险,钻深山老林,凭力气凭本事多打猎物,再把国家允许的副產品卖给国家收购站,换点钱和票,给我对象买件新衣服,改善一下生活。”
    陈才的目光陡然变冷,直视著目瞪口呆的王艷红。
    “这叫『多劳多得』!”
    “我这钱和票,来得光明正大!有国家收购站的票据为证!”
    “王艷红同志,现在,请你告诉我,我犯了哪条法?我哪里是投机倒把了?”
    陈才的每一句话,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艷红脸上。
    周围的村民们也全都傻眼了。
    他们只看到陈才花钱大方,却从没想过,人家挣钱竟然还有这么一条光明正大的路子!
    王艷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才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我靠双手劳动挣钱,你呢?”
    他指著王艷红,声音陡然提高。
    “你每天除了东家长西家短,嚼舌根子散播谣言,破坏邻里团结,你为生產队做过什么贡献?”
    “你这种思想落后,不事生產,还嫉妒別人劳动成果的人,才是我们集体里的蛀虫!”
    “赵大队长,对於这种破坏生產、影响团结的坏分子,队里管吗!”
    最后一句话,陈才说得掷地有声。
    赵老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明白了。
    今天这事,根本就是陈才设的一个局!
    他就是要当著全村人的面,把这事闹大,然后用铁一般的事实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
    好小子,有勇有谋,是个干大事的料!
    赵老根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他走到王艷红面前,厉声喝道:“王艷红!你无凭无据,公然污衊为集体做出巨大贡献的同志,煽动群眾,思想极其恶劣!”
    “我宣布,扣掉你这个月的三分之一工分,回家好好给我写一份一千字的检討,明天当著全村人的面念!”
    “哗!”
    王艷红一听要扣光工分,还要当眾检討,顿时撒起泼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就哭嚎起来。
    “没天理了啊!欺负我们老实人啊……”
    “闭嘴!”赵老根怒吼一声,“再嚎,连你男人下个月的工分一起扣!”
    王艷红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风波,就此平息。
    陈才冷冷地看了一眼坐在地上不敢作声的王艷红,拉著苏婉寧的手,转身离开。
    人群自动为他们分开了一条路。
    这一次所有人的眼神里不再是猜忌和鄙夷,而是混杂著敬畏和羡慕。
    走在回家的路上,苏婉寧看著身边男人的侧脸,一颗心跳得飞快。
    她以为的灭顶之灾,被他轻而易举地就化解了,甚至还把坏事变成了好事。
    “陈才……”她轻声开口。
    “嗯?”
    “你真厉害。”
    陈才闻言,扭头看著她,咧嘴一笑。
    “这算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以后,我还要让你天天穿新衣服,顿顿吃肉,把別人羡慕死。”
    “嗯,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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