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破,紫气东来。
    陈舟端坐崖边,采摄那缕最为精纯的朝阳紫气,引入丹田,炼做真气。
    待到那缕紫气彻底炼化,他方才缓缓起身。
    回到院中,將院门落锁。
    沿石阶而下,穿过断崖栈道,不多时便到了洗心堤。
    清晨的湖面笼著一层薄雾,波光瀲灩,如碎银铺陈。
    码头上已有三两弟子穿行,见陈舟行来,纷纷侧目。
    陈舟並不理会,逕自登上一艘法舟。
    船行湖上,水波轻漾。
    陈舟站在船头,看著两岸景致徐徐后退,心中却在盘算著此行之事。
    坊市。
    自他入道院以来,除过先前归返景国,眼下还是头一遭往山下去。
    此番要採买的东西不少,增益修行的丹药,为不久后出行准备的解毒之物,还有一柄趁手的剑器。
    虽说有顾清河同行,但她毕竟是女子,於討价还价、辨识真偽这等事上,未必在行。
    念及此处,陈舟忽然想起一人。
    周法。
    那野道人虽然修为低微,却胜在见多识广、能言善道。
    据他自己所言,早年间曾在各处坊市中廝混过,对於其中门道颇为熟稔。
    带上他,或能有些用处。
    念头既定,陈舟便也准备不先去寻顾清秋,而是先往外院去上一趟。
    ……
    法舟靠岸,陈舟下了船,沿著一条青石小径向前行去。
    外院杂役所居之地,与內门弟子所居精舍相去甚远。
    这里屋舍简陋,多是些竹木搭建的矮房,三五成群地散落在山坳间。
    住在此处的,大多是些没有通过道院考核、却又不愿就此离去的人。
    他们在道院中做些洒扫、搬运、传信之类的杂活,换取一口饭食和一个棲身之所。
    虽然身份卑微,却也能沾染些许仙气,说不定哪日机缘巧合,便能得入门墙。
    这等人,道院中唤作“候仙”。
    候者,等候也。
    等候那渺茫的仙缘降临。
    陈舟沿著小径走了一段,还未走近周法所居的那间竹舍,便听得內里人声嘈杂。
    “……那妖物足有丈许来长,浑身漆黑如墨,双目赤红似血,一张嘴便是腥风扑面……”
    是周法的声音。
    中气十足,抑扬顿挫。
    说到紧要处还刻意压低了嗓子,颇有几分说书先生的架势。
    陈舟脚步微顿,並未急著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听了片刻。
    “……彼时我周某人虽然修为不济,却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当即便运起一身道法,与那妖物斗了个旗鼓相当……”
    “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有人急切地追问。
    “后来?”
    周法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得意。
    “后来自然是我周某人技高一筹,將那妖物斩於剑下。”
    “只可惜当时受了些內伤,不得不寻个僻静之处疗养,这才误了修行,以至於如今……”
    话音未落,便有人质疑:
    “周道长既然这般厉害,怎么眼下还在这里做杂役?”
    这话问得直白,显然是不信周法的吹嘘。
    周法却不慌不忙,呵呵一笑:
    “你这话可就差了。”
    “谁说我周某人是在这里做杂役的?”
    “我家老爷眼下可是內院的正经弟子,往后是要入本宗、成天骄的人物。”
    “我眼下不过是陪他在外,帮著处置些杂事罢了。”
    “和你们,可不一样。”
    这番话说得颇为傲然,引得围坐的眾人一阵艷羡。
    陈舟在门外听著,嘴角微微勾起,轻轻咳了一声。
    屋內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便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著周法压低的嗓音:
    “行了行了,都散了都散了,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眾人虽然意犹未尽,却也没有多留,纷纷起身离去。
    待到最后一人出了门,周法方才三步並作两步地跑到陈舟跟前,满脸堆笑:
    “老爷,您怎么来了?”
    陈舟瞥了他一眼,目光古怪。
    “原本我还颇为担忧,现在看来你適应得不错嘛。”
    周法闻言,老脸一红,訕訕地挠了挠头。
    “老爷打趣了。”
    “小人閒来无事,同这些人胡吹大气,权当做打发时间……”
    他说著,话头一转,目光落在陈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老爷今日怎么有空下山?莫不是有用得著小人的地方?”
    陈舟点了点头。
    也不绕弯子,直言道:
    “今日要往山下坊市一行,你隨我同去。”
    周法眼睛一亮,精神顿时振奋起来。
    “老爷这可是找对人了。”
    他拍著胸脯,一脸自得。
    “说起这坊市,小人可是颇有心得。”
    “早些年,小人便是在各处坊市里討生活的。”
    “虽说后来修行无有长进,实在混不下去了,这才去景国当了个客卿。”
    “但论起坊市里的门道,小人还是知道些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小人来道院这些时日,也没閒著。”
    “听说山下有坊市,便特意去打听过。”
    “虽说不上有多熟悉,但里面的水深水浅、哪家公道哪家黑心,多少还是知道点的。”
    陈舟微微頷首,这道人倒是个有心人,不枉他花费一番功夫,把他安排下来。
    “那便走吧。”
    “誒,好嘞。”
    周法应了一声,转身回屋收拾了几件隨身之物,便紧跟在陈舟身后,一路向山门方向行去。
    ……
    山门处,顾清河已等候多时。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腰束青色丝絛,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
    少了几分平常的英武,清丽出尘,別有一番风姿。
    见陈舟行来,她正要开口招呼,目光却落在了他身后的周法身上,眉梢微挑。
    “这位是?”
    “在下周法。”
    周法抢先一步上前,拱手作揖,脸上堆满了笑:
    “眼下添为老爷身旁一长隨,见过这位上修了。”
    顾清河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又看向陈舟。
    陈舟淡淡开口:
    “他原是景国宫中的客卿,因缘际会,如今跟在我身边办些事情。”
    “此人虽然修为平平,但於市井买卖之道颇为熟稔,带上他或有些用处。”
    顾清河闻言,上下打量了周法一番,却也没多说什么。
    “既然人到齐了,便启程吧。”
    ……
    坊市距道院山门不过二十余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顾清河眼下还未曾有功夫去学一门遁术,周法更不用说,那件符器落入陈舟手里后,便也只能靠两条腿。
    见得如此,陈舟自也不好独自显能,便也隨他们一同赶路。
    好在三人皆有修为在身,健步如飞,倒也不觉得累。
    山路蜿蜒,林木葱鬱。
    行走间,顾清河向陈舟介绍起坊市的情况。
    “这坊市,唤作玄都坊。”
    “早年间不过是几间茅草棚子,供来往散修歇脚落脚之用。”
    “后来道院兴盛,弟子们在山中完成任务后,常有些不方便料理的材料,便就近在此处理。”
    “久而久之,消息传开,闻讯聚集而来的散修便也越来越多,坊市也就渐渐成了规模。”
    她顿了顿,继续道:
    “到了眼下,玄都坊已占地数百亩,分东西南北四坊。”
    “不仅有散修开设的小店铺,更有诸多仙家商號闻讯而来,设下分號。”
    “无论是丹药符籙、法器灵材,还是功法秘籍、奇珍异宝,应有尽有。”
    “便是放眼整个十万大山內外,也算得上是数得著的大坊市了。”
    陈舟听著,心中生出几分兴趣。
    “背后可有人撑腰?”
    “这般大的坊市,若无势力庇护,怕是早就被人吞了。”
    顾清河闻言,嘴角微微勾起。
    “陈师弟倒是看得透彻。”
    “坊间传言,这玄都坊背后,莫不是有道院的身影。”
    “或许並非道院本身出面,但一些师兄们,怕是在其中有些份子的。”
    陈舟点了点头。
    想来也是如此。
    偌大一个坊市,每日流水不知凡几。
    这等肥肉,若无人护持,早就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了。
    道院弟子在此设下產业,既能从中分润,又能为坊市提供庇护。
    两相得宜,各取所需。
    此乃常理。
    三人边走边谈,脚下不停。
    又行了一段,转过一重山坳,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但见山坳之中,一片连绵的建筑群铺陈开来。
    鳞次櫛比的楼阁店铺,蜿蜒曲折的青石街道,熙熙攘攘的来往人群。
    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小城。
    而在坊市上空,更有点点遁光掠过,或疾或徐,如流星般划过长空。
    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头异兽驮著修道人自天际飞过,翅翼展处,遮天蔽日。
    周法虽然已来过几次,此刻仍是忍不住咂舌。
    “嘖嘖,这光景,当真了得。”
    “小人在景国时,也见过几处坊市,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这玄都坊的。”
    “不愧是道院山下的地界,气派就是不一样。”
    顾清河笑了笑,道:
    “这坊市时常有道院师兄甚至师长经过驻足,能有这般光景,倒也不让人意外。”
    三人说著话,沿著山路继续前行。
    不多时,便到了坊市门口。
    玄都坊的坊门修得颇为气派,两根粗大的石柱矗立两侧,上面雕刻著繁复的云纹。
    柱顶各蹲著一头石兽,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两柱之间,一块巨大的匾额悬在半空,上书“玄都坊”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隱有灵光流转。
    坊门一侧,立著一块丈许高的石碑。
    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坊中规矩。
    陈舟扫了一眼,大致是些不得私斗、不得强买强卖、不得以次充好之类的条款。
    违者轻则逐出坊市,重则……
    “打断腿扔出去。”
    周法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老爷有所不知,这坊规可不是说著玩的。”
    “小人上次来时,亲眼看到两个在坊中私斗的修士被人拎著脖子丟了出去。”
    “那两人少说也有炼炁三重的修为,可在坊中执事手里,跟小鸡仔似的,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顾清河闻言,笑道:
    “这倒也寻常。”
    “坊中执事,据说最低也是炼炁七重以上的修为。”
    “更有传言说,坐镇坊市的那位大执事,已是炼炁一道走到头的人物。”
    “有这等高人镇著,寻常修士哪敢造次?”
    陈舟微微頷首,也不多言。
    两人亮明身份,也没有收他们入坊的费用,便穿过坊门,步入了玄都坊中。
    周法作为陈舟的轻隨,自然也是混了进来。
    入得坊来,眼前更是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琳琅满目。
    百草堂、万宝阁、符籙斋、百工坊……
    各色招牌看得人眼花繚乱。
    街上行人如织,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也有布衣麻鞋的散修野道。
    有鹤髮童顏的老修士,也有稚气未脱的少年少女。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好不喧囂。
    周法左顾右盼,一副如鱼得水的模样。
    “老爷,这玄都坊分为四片。”
    他附在陈舟身边,朝他介绍。
    “东坊主营丹药灵草,据说是有道院里精於炼丹的上修门主持,货真价实,但价格也最是昂贵。”
    “南坊多是些功法秘籍、典籍玉简,鱼龙混杂,真假难辨,若无行家掌眼,极易受骗。”
    “北坊则是些杂货铺子,什么都有,什么都卖,价格便宜,但品质参差不齐,需得仔细甄別。”
    “至於西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西坊主营法器兵刃、符籙阵旗之类。”
    “其中有几家老字號,信誉颇佳,虽然价格不算便宜,但胜在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老爷若是要採买剑器符籙之类,去西坊最为妥当。”
    陈舟听罢,略一沉吟。
    他此行要买的东西,剑器、符籙、丹药、解毒之物,几乎样样都要。
    但诸般事务,总得分个主次。
    剑器之事,於他而言最为紧要。
    以箭代剑终非长久之计。
    眼下虽买不起飞剑之流,但寻一柄趁手的凡剑傍身,也是好的。
    “先去西坊。”
    陈舟开口,一锤定音。
    周法应了一声,当即在前引路。
    顾清河跟在一旁,並无异议。
    三人穿过熙攘的人群,沿著青石街道向西坊方向行去。
    街边的店铺一家接著一家,掌柜伙计们站在门口招徠生意,好不热闘。
    陈舟目不斜视,只跟著周法向前走去。
    行不多时,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变了模样。
    丹药灵草的招牌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铸剑阁”、“百兵楼”、“符宝轩”之类的字號。
    空气中也隱隱多了几分金铁之气,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叮噹锤击声。
    西坊到了。
    周法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舟。
    “老爷,前面便是西坊的主街了。”
    “您想先看剑器,还是先看符籙?”
    陈舟目光扫过前方林立的店铺,淡淡道:
    “剑器。”
    “好嘞。”
    周法一擼衣袖,继续在前引路。
    “小人知道一家铺子,唤作『藏锋阁』,在这西坊里也算是老字號了。”
    “他家的剑器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胜在做工扎实、用料实诚。”
    “寻常炼炁境的修士买来防身,再合適不过。”
    “老爷若是不急,不妨去那里看看?”
    陈舟转头看向顾清秋:
    “师姐,先往此一去?”
    “自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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