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池当中,碧波不兴。
    陈舟盘膝坐於池底,周身真炁如茧,將他与外界隔绝。
    浓郁至极的灵机从四面八方涌来,顺著毛孔渗入体內,被太虚元白气炼化、吸纳、融合。
    如此反覆,循环往復。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陈舟只觉丹田之中那团真炁愈发凝实。
    就如同颗被不断压缩的珠子,隨著每一次呼吸吐纳,都能感受到它在微微胀大。
    识海深处,参天古树亦在轻轻摇曳。
    枝叶沙沙作响,似有风过。
    而那朵代表著【太虚元白凝真道章】的花苞,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绽放。
    花瓣层层叠叠,由內而外,透著淡淡的金水之色。
    时间在这方封闭的地窟中失去了意义。
    陈舟不知外界已过了多少时辰,只一心沉浸在修行当中。
    直到某一刻。
    轰!
    丹田內,那一片凝实的真炁骤然震颤。
    如同沸水掀盖,一股磅礴的气机自丹田涌出,沿著任督二脉奔涌而上。
    过尾閭、破夹脊、冲玉枕。
    三关一气贯通,真炁直衝泥丸,继而顺任脉而下,回归气海。
    周天,成!
    陈舟身躯微微一震。
    “吐故”特性自行运转,隨著口鼻间呼吸,一股股浊气被逼出体外。
    继而在池水中化作缕缕黑烟,转瞬便被灵机衝散。
    而与之同时,更有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自四肢百骸升起。
    经脉通畅,真炁充盈。
    那种“盈满將溢”的胀痛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水到渠成的圆融。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旋即归於平静。
    “炼炁三重,气转周天。”
    低声自语间感受著自家体內真炁变化,心头顿生愉悦。
    此境一成,便意味著真炁可以在体內自行循环,生生不息。
    更重要的是,真炁一成周天,便能锁住一身精气。
    使得精气不泄,道家里男修叫做马阴藏相,而女修则是叫做斩赤龙。
    自此之后,后天之精尽数转化为先天之气,根基愈发稳固。
    寻常修士突破此境,往往需要数月乃至数年的苦功打熬。
    可於他而言,不过两日光景。
    “灵池虽是人造,灵脉品秩也属下等……”
    陈舟俯身掬起一捧池水,看著掌中那汪碧色,若有所思。
    “但这效用,著实不俗。”
    不过一日半的功夫,便助他又上一境。
    他尚且如此,那些真正的上宗嫡传、道种天骄,自幼便在洞天福地中修行,同样修有上乘真法之辈,又该是何等光景?
    青孚天陆,十二上宗並立。
    七仙五道,传承悠久。
    仙道天骄,何其之多。
    念及此处,陈舟心头那点因连续突破而生的骄矜,便也隨之散去。
    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眼下这点成就,不过是攀登这仙道长阶的开始罢了。
    念及如此,陈舟隨即收敛心神,重新闭目入定。
    体內真炁转运,不再沿小周天循环,而是开始向周身经脉窍穴蔓延。
    於寻常人而言,积攒够雄厚真气,贯行周天后,便需要停下来打磨自身真炁,为后续铸就道基而奠定基础。
    不然一步跨出,便是再无回头路。
    可陈舟不同,太虚元白气上乘玄妙,此境於他而言,却也不过路途风景,一观而过。
    所要展望的,依旧还是能更高处的风光。
    凝气入窍,炼炁四重。
    此境的关键,在於將真炁引入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继而灌注全身窍穴。
    待到大周天功成,便可做到气通全身、隨心所欲。
    陈舟心念微动,一缕太虚元白气自丹田涌出,沿著冲脉缓缓上行。
    冲脉者,十二经之海,起於小腹,上至咽喉。
    此脉一通,便如同在任督二脉之外,又开闢了一条真炁贯行通道。
    只是这条通道远比任督二脉狭窄闭塞,真炁行至半途,便觉阻滯重重。
    陈舟並不急躁。
    他以神念为引,驾驭真炁,如蚁穿堤,一点一点侵蚀著那些淤堵之处。
    灵池中的灵机源源不断涌入体內,为他提供著充沛的后援。
    如此这般,也不知过了多久。
    “嗤——”
    一声轻响。
    那道横亘在冲脉中段的阻滯,终於被真炁衝破。
    一股热流顺势而上,直抵咽喉,继而回落丹田。
    冲脉,通!
    陈舟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欣然。
    八脉已通其一,剩下七脉,便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抬头望向头顶那汪碧色。
    池水依旧清澈,灵机依旧充沛。
    看这架势,三五日之期,当是足够了。
    ......
    灵池外。
    陈玄礼负手立於甬道尽头,望著那扇紧闭的白玉石门,眉头微蹙。
    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这些时间里,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此处。
    一来是怕灵池內出什么岔子,二来...也是想亲眼看看,这位皇子究竟能有何等造化。
    “一天一夜的光景,以他的天资,当是能稳固一下炼炁二重的根基......”
    陈玄礼抚须沉吟。
    “若是运气好些,兴许能触摸到三重的门槛?”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番猜测已是极为乐观了。
    毕竟炼炁三重,气转周天,可不是单靠灵机充沛就能突破的。
    更重要的是对经脉的掌控、对真炁的驾驭,以及一抹不可言说的灵感、悟性。
    以陈舟入道不足一月的资歷,能做到前两点已是不易,至於最后那一步......
    “罢了,不去多想。”
    陈玄礼收回思绪,寻了处乾净的石台坐下,闭目养神。
    左右不过再等几日,届时一切自见分晓。
    ......
    皇城,紫宸殿。
    景帝斜倚在龙榻上,闭目微憩。
    “陛下,宗人府来报......”
    殿外,一名內侍小心翼翼地跪伏在地,声音压得极低。
    “宗正大人已带光王殿下进入灵池修行,至今一日有余。”
    啪。
    手掌拍落在桌椅扶手上。
    景帝缓缓坐起身,脸上的慵懒神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阴沉至极的冷意。
    “他陈玄礼好大的胆子。”
    其人声音明明不高,却让殿內温度骤降数分。
    “朕不过是默许他从中斡旋,他倒好,连个招呼都不打,便直接带人进去了?”
    “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
    內侍伏地不敢言。
    景帝胸膛起伏几下,似是在极力压制著什么。
    良久,他才重新靠回龙榻,冷冷一笑。
    “罢了...罢了。”
    “想那玉妃当年便是这般,自作主张,不將朕放在眼里。”
    “如今她的好儿子,倒也是一脉相承。”
    想到先前陈玄礼遣人来通稟中所言,陈舟以甲等考核拜入道院的消息。
    景帝心头那点被触犯天威的思绪,便也缓缓落下。
    若是寻常弟子也罢,可偏生就是个甲等。
    “灵池就灵池吧,左右不过是些灵机。”
    景帝眯起眼,声音幽幽。
    “朕倒要看看,你这好儿子能走到哪一步。”
    ......
    京城以北,官道。
    残阳如血,將天际染成一片昏黄。
    一行形容狼狈的年轻人正沿著驛路蹣跚而行。
    衣衫沾满尘土,面色憔悴,哪里还有半分当初意气风发入山求道时的模样。
    这些,便都是此番道院考核失败、被清退出山的弟子。
    没有了正式弟子的身份,自然也就没了相应的待遇。
    一路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从十万大山跋涉回京,所受的苦楚,便也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队伍的最末尾,一个身形消瘦的青年与眾人分野,向城郊行去。
    其人步履蹣跚,双眼无神,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正是刘安。
    曾几何时,他也是满怀憧憬踏入道院的俊彦之一。
    刘氏虽非顶级世家,但在京中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大族。
    族中长辈对他寄予厚望,临行前更是许下重诺。
    只要他能拜入內门,家中的资源便任他调用。
    可如今......
    一切都完了。
    有关云篆修行的记忆叫人抹除,气海被毁,逐出山门。
    这三条加在一起,便如同三座大山,將他的道途彻底压死。
    更可恨的是,族中还要因此受到牵连。
    一个甲子內的时间不得送人入山修道,这对於一个刚刚试图推举家中子弟拜入仙门,尝试朝修行世家转型的家族而言,无异於是灭顶之灾。
    “都怪那些人......”
    刘安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恨道院律法苛责,不近人情。
    他恨云篆生涩难懂,偏偏还不许人私下交易释义。
    可他最恨的,还是那个人。
    陈舟。
    明明大家同是从景国出来的,而且明明他也已经成了甲等,前途一片光明。
    可就是不愿低下头,拉上他们这些同乡一把。
    不过是一份释义罢了!
    对於已经入了內门的人来说,那东西根本就一文不值。
    可他偏偏不肯给,偏偏要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將他拒之门外。
    若非如此,他刘安又何必去找那人买什么抄本?
    若非如此,又怎会落到今日这般丧家之犬般的田地!
    “陈舟......”
    刘安咬牙切齿,眼中满是阴毒。
    “我记住你了。”
    他就这般浑浑噩噩地走著。
    日头渐沉,晚霞铺陈。
    等他回过神来,周围已是一片昏暗。
    远处隱约可见刘氏庄园的轮廓。
    作为国都左近的大家族,城中虽有居所,可那却也是用於方便日常上值之地。
    逼仄狭窄,怎堪居住?
    故而,这类大族往往都在城外设有別院。
    其地之广,笼罩数十山头,延绵数十上百里。
    刘家,自然也不免俗。
    刘安加快脚步,向著自家庄园走去。
    可当他行至大门,抬起头呼唤家生子时,忽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庄园大门洞开,却无人把守。
    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前院,此刻冷冷清清,不见半个人影。
    “怎么回事......”
    刘安眉头紧皱,心中升起几分怒意。
    在道院饱受欺凌便也罢了,回了自家中,难道还要受罪?
    “这些遭瘟的,我看就是平时对他们太好,皮痒了!”
    心里邪火这般发泄著。
    他似也来了力气般,埋头跨过门槛,踏入庄园。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不见僕役,亦无护院。
    还有他的父母、兄弟......
    “来人!”
    刘安扬声呼喊,回应他的却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直到此时,他心头方才隱隱升起一抹不安。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奔后宅而去。
    然而——
    当他推开后宅的大门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满地的尸体。
    横七竖八,层层叠叠。
    有僕役、有护院、有他的叔伯兄弟......
    更也包括他年迈的祖父,眼下正仰面倒在血泊中。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而所有尸体的脸上,都掛著一种极其诡异的表情。
    一种像是解脱般的安详。
    仿佛死亡对於他们而言,並非痛苦,而是一种救赎。
    “这......”
    刘安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脑海中一片空白。
    “五阴炽盛,妒火高燃。”
    便在这时,一道平和却又透著几分悲悯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好一具上好的良材。”
    刘安浑身一颤,猛然回头。
    只见不知何时,一道身影立在他身后数丈外的远处。
    那是一名身著黑色法衣的僧人。
    法衣如水波荡漾,隱隱有暗纹流转。
    其人面容清矍,宝相庄严,髮髻高挽如塔,顶上更隱有佛光明灭。
    明明是一副出尘绝俗的高僧模样,可那双眼睛却幽深如渊,让人不寒而慄。
    “你是谁!”
    刘安连滚带爬地后退几步,声音颤抖。
    “是你杀了他们?”
    “杀?”
    那僧人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慈悲的笑容。
    “施主此言差矣。”
    “贫僧不曾杀人,而是帮助他们早登极乐。”
    他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號。
    “南无阿弥陀佛。”
    “贫僧法號承厄,出自灭度寺。”
    “今日途经此地,得庄中眾人施捨一饭,深感其恩,无以为报。”
    “幸得以往几多年月蹉跎,修得些许佛法在身,便施以大慈悲之法,度他们早登极乐。”
    “如今,他们已脱离苦海,再无世俗的烦恼掛碍了。”
    “施主,你如今亦当为他们感到欣慰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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