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钢铁巨兽咆哮著撕裂了烈士陵园那两扇沉重的黑铁大门。
    铆钉崩飞,铁栏杆扭曲成麻花状,重重砸在两旁苍翠的柏树上。装甲车履带碾过汉白玉铺就的甬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里本该是京州最安静的地方。
    此刻却成了战场。
    车灯刺破黑暗,惨白的光柱在那些肃穆的墓碑间乱晃。每一块碑都像是一个沉默的注视者,冷眼看著这群闯入者。
    “到了。”苏定方猛踩剎车,装甲车在距离主碑十米处停住,惯性带著车身剧烈晃动。
    叶正华踹开车门,跳了下去。
    脚下的土地很软,带著雨后泥土的腥气。
    沙瑞金跌跌撞撞地跟下来,脸色比周围的汉白玉栏杆还白。他看著正前方那块高大的花岗岩墓碑,上面刻著“恩师谭龙之墓”。
    那是他每年清明都要跪拜的地方。
    “动手。”叶正华没有废话。
    苏定方拎著工兵铲衝上去,没挖土,而是直接把铲刃插进了墓碑底座的一条极细的缝隙里。
    咔嚓。
    一声脆响。
    苏定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號干扰解码器,贴在碑文的“龙”字上。
    滴滴滴。
    原本坚不可摧的花岗岩墓碑突然颤动起来。液压杆运作的嗡嗡声打破了陵园的死寂。巨大的石碑向后缓缓平移,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入口。
    不是泥土,是金属。
    一条泛著冷光的鈦合金通道斜向下延伸,尽头亮著惨白的灯光。
    “呵。”叶正华拉动枪栓,率先踏入,“这就是你磕了二十年头的『坟』。”
    沙瑞金双腿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在哆嗦。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带著股机房特有的臭氧味。
    穿过三十米长的斜坡,视野豁然开朗。
    这不是墓穴。
    这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地下指挥中心。
    几百平米的大厅里,伺服器指示灯疯狂闪烁。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剪报和红线图。那些红线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覆盖了整个汉东省的地图。
    沙瑞金走近那面墙。
    第一眼,他看到了自己。
    从大学毕业分配,到岩台市长,再到林城市委书记,最后空降汉东。他每一步升迁的时间点、竞爭对手的弱点、突发事件的应对方案,全部白纸黑字地写在上面。
    甚至连他哪天会生病、哪天心情不好需要谈心,都记录在案。
    这哪里是仕途。
    这是剧本。
    “看那边。”叶正华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他指著长廊尽头的一面照片墙。
    沙瑞金机械地转过头。
    视线定格的一瞬间,他浑身的血液逆流。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一辆严重变形的解放牌卡车,侧翻在山沟里。驾驶室被挤压成了一团废铁,地上全是黑乎乎的血跡。
    那是三十年前,他父母遇难的现场。
    照片下面,別著一张泛黄的便签纸。钢笔字跡苍劲有力,透著股狠绝:
    “斩断尘缘,方成利刃。无父无母,唯党与师。”
    啪嗒。
    一滴冷汗顺著沙瑞金的鬢角滑落,砸在地板上。
    “你以为你是孤儿?”叶正华走到那张照片前,指尖弹了弹那张便签纸,“是你这位好老师嫌你父母碍事,怕亲情软了你的骨头。这车祸是他亲自设计的,剎车油管被剪断了三分之二,刚好能撑到下坡路段。”
    呕——
    沙瑞金猛地弯下腰,乾呕起来。
    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酸水。
    但他停不下来。
    那种噁心感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二十年的谆谆教诲,原来都是建立在父母鲜血之上的骗局。他认贼作父,对著杀父仇人喊了半辈子的老师。
    “啊——!”
    沙瑞金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嘶吼。
    他猛地直起腰,眼球充血红得嚇人。他一把从苏定方腰间拔出那把格洛克手枪,动作粗暴得差点扭伤手腕。
    咔嚓。
    子弹上膛。
    “他在哪!那个畜生在哪!”沙瑞金端著枪,枪口乱晃,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叶正华没拦他,只是指了指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防爆门。
    “就在里面。”
    沙瑞金疯了一样衝过去,对著门锁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砰!
    火星四溅。
    防爆门纹丝不动,只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白点。
    “让开。”
    叶正华一把拽住沙瑞金的后领,把他甩到一边。
    他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一块c4,熟练地贴在电子锁的位置,插上雷管。
    “掩护!”
    苏定方举起防爆盾牌,挡在眾人身前。
    轰——!
    巨大的气浪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硝烟未散,那扇变形的防爆门已经轰然倒塌。
    叶正华踩著门板冲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控制大厅。
    正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弧形屏幕。屏幕上,正是京州大坝的实时监控画面。黑漆漆的水面上,十二个泄洪闸门正在缓缓升起,白色的浪花像恶龙一样翻滚咆哮。
    而在屏幕前。
    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的身影,坐在轮椅上,背对著门口。
    那背影並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僂。
    但他手里捏著一个红色的遥控器,拇指正悬在那个確认键上方。
    “別动!”
    沙瑞金冲了进来,双手握枪,死死指著那个背影。他的手抖得厉害,但他咬著牙,硬是用全身的力气控制住那股颤抖。
    “谭龙!你给我住手!”
    轮椅上的人没动。
    甚至连头都没回。
    “瑞金啊。”
    那个声音依旧温润,带著那种特有的磁性,在大厅里迴荡,“你看,这一关你过得不好。太急躁,太衝动。为帅者,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我教了你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学不会?”
    沙瑞金的眼泪混著汗水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闭嘴!你这个魔鬼!关掉闸门!马上!”
    “晚了。”
    谭龙轻笑一声,手指就要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
    就在这一秒。
    滋——
    大厅里所有的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清晰的监控画面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眼的红光。
    屏幕正中央,跳出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单词:
    locked。
    紧接著,所有的指示灯全部熄灭,只剩下应急照明那惨澹的绿光。
    那个红色的遥控器上的信號灯,也隨之熄灭。
    “老东西,你的网断了。”
    广播里,沈青歌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却透著胜利者的囂张,“所有的控制权我都拿回来了。现在,你就是个没牙的老虎。”
    轮椅上的人僵住了。
    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终於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裂痕。
    叶正华把枪收回枪套,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转过来吧。”叶正华吐出一口烟圈,“让你的好学生看看,这二十年,他到底在拜个什么东西。”
    吱呀——
    轮椅的轮子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来。
    沙瑞金的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
    那张脸,左边依然是那个儒雅隨和的大学教授,眉眼慈祥。
    但右边……
    右边半张脸像是被融化的蜡油浇过,皮肤纠结在一起,呈暗红色,没有眉毛,眼皮外翻,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球。那是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印记。
    半佛半鬼。
    “瑞金。”
    谭龙看著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脸上没有丝毫恐惧。那半张完好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而那半张毁容的脸却因为肌肉牵动而显得更加狰狞。
    “你终於来了。”
    谭龙摊开双手,像是要拥抱这个他亲手毁掉、又亲手重塑的孩子。
    “看来这把刀,我磨得太锋利,最后还是割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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