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蒙生的目光,很平静。
    没有叶正华那种刺骨的锋芒,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在看著一个不认识的后辈。
    可是,当这道目光落在沙瑞金身上时,沙瑞金的身体,却猛地一颤。
    那是一种比被叶正华的枪指著还要可怕的感觉。
    如果说,叶正华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隨时会落下的屠刀,那眼前这个老人,就是决定这把刀什么时候落下,以及会落在谁头上的,那个执刀人。
    沙瑞金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了。
    他想开口,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想问,赵老,您到底想怎么样?
    他想说,汉东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可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这个封疆大吏的身份,在这个老人面前,一文不值。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待对方的发落。
    天台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警笛声。
    过了足足半分钟,赵蒙生才缓缓地,拄著拐杖,向前走了两步。
    他走得很慢,很蹣跚,仿佛隨时都会被风吹倒。
    可他每向前一步,在场所有官员的心,就跟著向下沉一分。
    终於,赵蒙生在沙瑞金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沙瑞金。
    “你,就是沙瑞金?”
    赵蒙生的声音,沙哑,苍老,像两块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
    沙瑞金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强迫自己挺直了腰杆,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回答道:
    “是……赵老,我是沙瑞金。”
    “嗯。”
    赵蒙生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
    “我记得,昨天晚上,你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沙瑞金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
    昨天晚上……
    他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在得知叶正华的所作所为之后,他心急如焚,通过自己的关係,辗转联繫到了京城那位传说中的“赵老”,想要请他出面,约束一下自己的“孙辈”。
    他当时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顶级衙內之间的斗气。
    他以为,凭自己封疆大吏的身份,再加上对“赵老”的尊重,对方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可他得到的回覆,却是冰冷而绝情的一句:“他想杀谁,就杀谁。”
    现在,他终於明白了。
    他昨天晚上求助的那个“赵老”,就是眼前这个老人!
    而他请求约束的那个“孙辈”,就是刚刚枪杀了侯亮平的叶正华!
    他妈的,自己昨天晚上,到底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他竟然想让一个导演,去阻止自己早就安排好的剧情?
    这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沙瑞金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当眾扇了几十个耳光。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让他几乎要当场昏厥过去。
    “你当时,好像说,让我管管我家的孩子,不要在汉东,乱来。”
    赵蒙生仿佛没有看到沙瑞金那张快要滴出水的脸,自顾自地,用一种玩味的语气说道。
    “现在,你觉得,他乱来了吗?”
    沙瑞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乱来了?
    那不是当面打这个老人的脸吗?地上那具尸体,就是最好的下场。
    说没有乱来?
    一个最高检的处长,在省委大楼的天台上,被当场枪决。这他妈的还不叫乱来,那什么才叫乱来?
    这是一个死局!
    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
    沙瑞金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他一辈子在官场里摸爬滚打,练就的那些急智和口才,在这一刻,却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回……回赵老……”
    沙瑞金的嘴唇哆嗦著,他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大了。
    “侯亮平……他,他有罪。他破坏军事行动,罪……罪有应得。”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屈服。
    因为他別无选择。
    “哦?”
    赵蒙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么说,正华做得对,是吗?”
    “是……是……叶將军,是为国除害,是……是拨乱反正。”
    沙瑞金几乎是闭著眼睛,说出了这番连他自己都觉得噁心的话。
    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子,割自己的肉。
    他知道,从他说出这番话的这一刻起,他这个省委书记,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连自己治下的基本法制和秩序都维护不了,还要反过来,为杀人凶手唱讚歌的,可怜虫。
    “嗯,你能这么想,很好。”
    赵蒙生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用拐杖,轻轻地,点了点地上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
    “既然,他罪有应得。”
    “那这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赵蒙生的声音,陡然一沉。
    “沙书记,这个『畏罪自杀』的干部,后续的事情,就交给你来处理了。”
    “畏罪自杀?”
    沙瑞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看著赵蒙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当著几十號人的面,被一枪爆头。
    这叫……畏罪自杀?
    这是把他们所有人都当成瞎子,还是当成傻子?
    “怎么?”
    赵蒙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一丝危险的光芒,从那浑浊的眼缝里射出。
    “沙书记,觉得这个说法,有问题?”
    沙瑞金的心臟,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看著赵蒙生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明白了。
    对方不是在跟他商量。
    这是命令!
    他要的,不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要的,是自己的一个態度!
    一个彻底屈服,彻底沦为他们工具的態度!
    沙-瑞金的內心,在疯狂地挣扎。
    理智告诉他,答应下来,他这辈子的政治声誉,就全完了。他会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求生的本能,却在疯狂地叫囂著:答应他!快答应他!不然,下一个“畏罪自杀”的,就是你!
    这两种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撕扯,让他头痛欲裂。
    “沙书记,好像很为难啊。”
    赵蒙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看来,让你来处理,確实是有点难为你了。”
    “这样吧……”
    赵蒙生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叶正华。
    “正华,既然沙书记处理不了,那就还是按我们的规矩来吧。”
    “把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我们的人,全部就地『清理』掉。”
    “然后,对外宣布,汉东省委领导班子,在开会期间,遭遇了恐怖袭击,全部殉职。”
    “你觉得,这个说法,怎么样?”
    赵蒙生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
    可这番话,听在在场所有汉东官员的耳朵里,却不亚於一颗核弹,在他们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全部……清理掉?
    恐怖袭击?
    这个老人,他……他要干什么?
    他要把整个汉东省的领导班子,一锅端了?
    疯了!
    这个世界,他妈的彻底疯了!
    沙瑞金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政治声誉,什么歷史评价了。
    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
    “不!”
    他几乎是嘶吼著,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个字。
    他猛地挣脱了秘书白力平的搀扶,向前抢了两步,因为动作太猛,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他顾不上这些,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著赵蒙生喊道:
    “赵老!我处理!我能处理!”
    “侯亮平,他是畏罪自杀!他是在接受组织调查期间,因为心理防线崩溃,畏罪自杀!”
    “我会亲自处理好所有后续事宜!我会亲自向中央写报告!保证!保证不会出任何紕漏!”
    沙瑞金的声音,沙哑,悽厉,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天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著这个刚刚还想维护最后尊严,此刻却卑微到尘埃里的省委书记。
    赵蒙生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沙瑞金的肩膀。
    “这就对了嘛。”
    “沙书记,是党和国家的好干部,有大局观,有担当。”
    “汉东省,交给你,我很放心。”
    说完,他不再看沙瑞金,而是转过身,拄著拐杖,慢悠悠地,向著那架一直悬停在空中的重型运输直升机走去。
    “正华,走了。”
    “汉东这盘棋,刚刚开始。”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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