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这北方的冬天,那是真叫一个“嘎嘎冷”。
    这时候没有全球变暖这一说,也没有城市热岛效应。
    进了腊月,那西北风一刮,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冻透了。
    什剎海的冰面冻得梆梆硬,別说是滑冰车了,就是赶著骡马大车在上面跑,冰层都连个响动没有。
    更有那郊区的大水库,冰厚得甚至敢开小拖拉机上去。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冬天,冷得纯粹,冷得霸道。
    进了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北方的小年,这天儿算是真正冷透了。
    老天爷像是要把这一年没下的雪都给补回来似的,从昨儿个半夜起,那雪花就跟扯碎了的棉絮一样,漫天捲地地往下落。
    整个柔县县城被捂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房顶上、树杈上、城墙根底下,全是一片惨白。
    西北风裹著雪沫子,“呜呜”地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打在脸上,能把人疼出一激灵。
    往年这时候,大街上早就该热闹起来了。
    卖红纸的、崩爆米花的、杀年猪的吆喝声能响半条街。
    可今年不一样。
    街道上静悄悄的,偶尔走过几个人,也是缩著脖子,两手抄在袖筒里,踩著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匆匆忙忙地往家赶。
    大伙儿都愁啊。
    这年关,那就是一道坎。
    要是肚里没食,这年咋过?
    供销社的大院里,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作为全县物资供应的老大哥,往年这时候,供销社的门槛都得被人踏破了。
    各单位来搞联络的,老百姓来办年货的,那叫一个红火。
    可现在,门市部的货架子上空空荡荡。
    別说是紧俏的菸酒糖茶了,就连平时最不显眼的酱油和醋,前两天也贴出了告示,“凭票供应,每户限打二两”。
    这日子,算是紧巴到骨头缝里了。
    ……
    下午三点多,供销社的小会议室里,门窗紧闭。
    屋里头没生炉子,冷得像个冰窖,但空气却浑浊得嚇人。
    几个搪瓷菸灰缸里堆满了烟屁股,烟雾一层叠著一层,浓得都要化不开了,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坐在上首的是供销社的一把手,王主任。
    王主任五十多岁,平时挺富態的一张脸,这会儿也愁成了苦瓜。
    他手里夹著半截灭了的捲菸,手指头都被熏黄了。
    旁边坐著的是採购科科长周建军,还有另外几个科室的头头脑脑。
    林卫家作为採购科的骨干,又是最近几次“立功”的红人,也有幸坐在了角落的硬板凳上。
    “咳咳……”
    王主任猛地咳嗽了两声,打破了屋里死一样的沉寂。
    他把手里的烟屁股狠狠地按在菸灰缸里。
    “都说说吧,这就哑巴了?”
    王主任的声音沙哑,带著股压不住的火气。
    “还有几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咱们供销社几百號职工,这就眼巴巴地看著咱们呢!
    別的单位,你们看看人家运输队,那是跑长途的,从外地带回来不少乾粉条子。
    再看看人家肉联厂,虽说猪肉少,但好歹人家能分几副猪下水,那也是荤腥啊!
    就连那个平时不显山露水的废品回收站,听说都给职工发了一批旧劳保手套和破棉花,让大家回去做棉鞋!”
    王主任越说越激动,敲著桌子“梆梆”响。
    “咱们呢?咱们是供销社!
    结果呢?咱们自己的职工,过年连根毛都发不下去!
    今儿个早上,工会那边已经来找我了,说职工们有情绪,说咱们当干部的无能!
    这脸,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王主任这番话,说得在座的几个科长一个个耷拉著脑袋,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襠里。
    周建军嘆了口气,摘下帽子,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其实屋里挺冷,那是急出来的)。
    “主任,这事儿……真不赖咱们不努力啊。”
    周建军苦著脸解释。
    “咱们採购科的人,这半个月腿都跑细了。
    下乡去收猪,结果去了几个公社,连根猪毛都看不见。
    老乡家里的猪早就饿得皮包骨头,稍微有点肉的,那是社员们的命根子,还得交任务,给多少钱都不卖。
    去收乾货吧,今年大旱,山上连野果子都没结几个,哪来的乾货?
    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旁边负责门市销售的科长也跟著诉苦:
    “是啊主任,现在仓库里除了还有点积压的火柴和几箱子劣质肥皂,真的啥也没了。
    总不能过年给职工发两盒火柴回去点灯玩吧?”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这確实是实情。
    大环境如此,谁也没办法凭空变出东西来。
    这时候,有个別的科室的副科长小声嘀咕了一句:
    “要不……咱们去城外的护城河里捞捞?
    我记得前几年,那河里鱼不少呢。
    虽然现在天冷结冰了,但这大冬天的,凿冰捕鱼也是个法子。哪怕弄点小猫鱼,熬锅汤也是好的啊。”
    这话一出,还没等王主任表態,坐在林卫家旁边的一个科长就冷笑了一声。
    “捞鱼?老张,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呢?”
    他把手里的菸捲往地上一扔,拿脚尖狠狠碾灭。
    “你是有日子没去城外转悠了吧?
    那护城河,哪怕是那些小水沟子,现在的冰面都被人凿成了筛子!
    全县城几万张嘴,谁不想著那点鱼?
    別说鱼了,就连泥底下的蛤蟆、王八,哪怕是泥鰍,早就被人摸得乾乾净净。
    前两天我还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在那儿凿冰,凿了一下午,就捞上来一只破草鞋。
    你去捞?你能捞上来冰渣子就不错了!”
    那个提议的副科长被他懟得脸红脖子粗,张了张嘴,没敢吱声。
    確实,这年头,凡是能进嘴的东西,早就被人盯著了。
    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局。
    烟雾依然在繚绕,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和无奈。
    林卫家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他看著墙上那张泛黄的柔县地图,目光在上面游移。
    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再不拿出点真格的,这个年,供销社上下都得过得憋屈。而且他作为採购科的一员,也没面子。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地图边缘,那一处標著深蓝色的小点上。
    “主任,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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