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生魔离去后,此地便无天光。
    陈根生站在黑暗里,周遭是浓郁的阴煞之气。
    “思敏啊,你就享福吧。”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可要是两人同桌,这饭,怕就不够吃了。
    李思敏的突破至关重要,他不想分走半点阴煞尸气,影响了她的进程。
    他索性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棺材盖上。
    日子就这么过吧。
    这地底三万尺,没有日月,不记年岁。
    唯有无尽的黑暗与孤独,是永恆的陪伴。
    李思敏闭关的第一年。
    奕家村发生了些许变故。
    “爹,你说邪门不邪门?我那三具尸傀,近来饭量竟越来越大了。”
    一名奕家族人站在药圃旁,对著打理植株的中年男人抱怨。
    “以前餵一勺尸油,能顶半个月,现在倒好,三天两头就得加餐,跟个填不饱的无底洞一样。”
    中年男人正专注摆弄一株通体漆黑的植株,闻言淡淡回道。
    “入冬了,阴气沉降,尸傀体內核元运转缓了,得多耗些元气取暖,这是常事。”
    “你那几具尸傀本就不是什么好品相,底子薄,畏寒也难免。”
    “少见多怪。”
    那年轻人挠了挠头,觉得自家老爹说得有理,便不再言语,转身又去熬那腥臭的尸油了。
    村子里,类似的抱怨声,偶尔会在酒桌饭局上响起。
    但谁也没当回事。
    毕竟,奕家村是青州尸傀道魁首,这点小场面,还能镇不住?
    李思敏闭关的第三年。
    奕家祠堂的偏殿內,奕愧的父亲,正对著一排排架子上的器物,眉头紧锁。
    架子上,摆放著各种用於炼尸的法器。
    淬骨钉,养尸坛。
    这些平日里阴气森森的宝贝,此刻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萎靡。
    几枚泛著幽光的淬骨钉,光泽黯淡了不少。
    一面绣著恶鬼的魂幡上的鬼脸,都显得有气无力。
    “怪了。”
    奕山拿起一枚淬骨钉,在指尖掂了掂。
    “怎么感觉阴煞之气流失了不少?”
    他唤来负责看管祠堂的族老。
    “这些法器,最近可有人动过?”
    族老摇了摇头。
    “族长,此处乃家族重地,除了您和少主,谁敢擅入?”
    “那这是怎么回事?”
    族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许是……许是年头久了,自然损耗?”
    “放屁!”
    奕山骂了一句。
    “这些东西,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哪个不是越养越凶?还会自己损耗?”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奕山心里也找不到別的解释。
    或许,真是哪道保养的工序出了紕漏。
    他吩咐下去,让族人加大剂量,用最好的尸油和煞血,重新將这些法器祭炼一遍。
    这点小毛病,想来费些功夫,总能补回来。
    第五年。
    奕家村的演武场上,炸了锅。
    “我的老婆!我的老婆怎么瘦了!”
    一个壮汉抱著自己那具本该魁梧如山的尸傀,哭天抢地。
    那尸傀原本肌肉虬结,此刻却肉眼可见地乾瘪下去,像个漏了气的皮球。
    不远处,另一个人的情况更惨。
    “族长!你快看啊!我的舅舅,胳膊肘都缩回去了!”
    他那具以四肢奇长著称的尸傀,此刻双臂耷拉著,竟比寻常人还要短上一截。
    更离谱的,还在后头。
    一个年轻人连滚带爬地衝进演武场,脸色比死了妈还难看。
    “不好了!不好了!”
    “我的婶和我爹私奔了!”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
    “尸傀还会私奔?”
    那年轻人快要哭出来了。
    “我今早起来,发现我那两具尸傀不见了!床头还给我留了字!”
    他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上面用指甲歪歪扭扭地划著名几个字。
    “世界那么大,我两去看看。”
    演武场上,是冲天的譁然。
    “我养的尸傀,不会也想著离家出走吧?”
    “快!快回家看看!”
    人群一鬨而散,整个奕家村,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事实证明,尸傀私奔不是个例。
    东头族弟家的两具女尸傀,手牵手跳了河。
    西头长老家的一具壮汉尸傀,扛著另一具瘦小尸傀,连夜翻墙跑了。
    甚至有人爆出,自己精心炼製的两具男尸傀,昨晚在他床前拜了天地,然后双双殉情,化作了两滩尸水。
    那人哭得撕心裂肺。
    整个奕家村,都不太对劲。
    族长奕山站在祠堂门口,看著眼前这齣闹剧,手脚冰凉。
    尸傀退化,甚至懂得了儿女情长,双宿双飞。
    ……
    地底三万尺。
    陈根生自冥想里甦醒过来。
    这五年时光,他除了静坐感知磅礴阴煞尸气如百川归海般涌进李思敏的肉棺,再无其他事可做。
    李思敏那口棺木,活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不顾一切地吞噬著周遭的阴煞尸气。
    “思敏啊,师兄这一路走下来,可曾亏待过你半分?当年那一口麦饼的恩情,我已然还你,往后日子里,你可要多多搀扶师兄才好。”
    陈根生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瞧。
    只见那棺盖缓缓向上升起,最后悄无声息地悬停在半空。
    李思敏从棺中坐了起来。
    陈根生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脸,早已没了尸傀该有的僵硬与死寂,肌肤胜雪,面容变得明艷,竟含著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只在眉心处,多了一点殷红。
    那红极艷,不似硃砂,反倒像凝了千年的一滴心头血,为她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庞,补上了一抹活色。
    李思敏站起身,不知为何是赤裸的。
    陈根生愣住了,將目光从她身上挪开,落在了自己那口棺材的盖子上,清了清嗓子。
    “你这排场倒是越来越大了!”
    李思敏比起手语,动作流畅。
    先是指了指自己。
    然后,又指向那口她刚刚躺了五年的巨大肉棺。
    末了,她抬手凑到嘴边,比了个往嘴里塞物的模样,眼里满是渴盼。
    “想吃便吃,留一口棺日后你背著师兄便是。”
    “师兄素来疼你,不过一口棺材罢了,哪能叫你吃不饱?”
    “只是赤生魔分明说过,你突破后能开口,我可不愿往后总跟你自言自语,你若能说话,便知会我一声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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