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副臭皮囊只是海边渔叟,畏人畏飢又畏死。”
    “你並非在伤害我,而是在助我脱去这无用之壳。”
    “况且此身之中,尚藏些许灵气,不炼浪费。”
    他温言细语,宛若春风拂面。
    “天阀真宗那套手艺,当年我其实教学的很好,可惜没机会实践。今天,你来行事,我亲自当材料。”
    李思敏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
    她迟疑著伸出手,拿起了最近的一个陶罐。
    “这就对了。”
    陈根生兴奋的找不著北。
    “先是將溶血木磨成粉。”
    李思敏依言照做,双手用力,那坚硬如铁的黑色木块在她手中化为细腻的粉末。
    “然后去让那只蛤蟆吐口水。”
    煞髓蛙一听,嚇得往后一缩。
    李思敏看了它一眼,它便乖乖张开大嘴,一滩散发著恶臭的液体落入石碗中。
    “这可是好东西,阴煞之气浓郁得很。”
    李思敏伸出手指,蘸著那碗恶臭东西,涂抹在陈根生的胸膛上。
    那糊状物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一股煞气从皮肤表面,直钻五臟六腑。
    陈根生饶有兴致地观察著自己身体的变化。
    胸口的皮肤先是发红,继而变紫,最后转为一种不祥的墨黑。
    皮下的血管凸起,像是无数蚯蚓在皮肤下游走。
    血液在沸腾。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液正在被一种外来的力量污染,变得粘稠沉重。
    “这蛙的煞气,未免太弱了些。”
    他轻哼一声,又指向旁边的罈子。
    “下一个化骨草,不必磨碎,直接从脊椎开始给我贴满。”
    李思敏从坛中取出几株通体惨白、形如人骨的怪草,按照陈根生的吩咐,贴在他的后背。
    冰凉的触感之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麻。
    像是骨头被泡进了醋里,一点点软化,消解。
    陈根生整个人瘫软下去,全靠一口气撑著,才没倒下,他猖狂大笑。
    “好!好!好极了!”
    “师兄我身子骨硬朗,还能撑得住!”
    “来!缠魂花塞进我耳朵里,鼻子也別放过!”
    李思敏继续动手。
    那粉色的,带著诡异香气的花朵,被一朵朵塞进了他的七窍。
    花香侵入脑髓,神魂像是被柔软的丝线缠绕拉扯,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袭来。
    “尸油和阴木屑和在一起,把我糊个遍,有多少用多少!”
    “李思敏,不要给我畏手畏脚!”
    李思敏动作麻利,很快,一个通体漆黑,散发著腐臭与木香的泥人便出现在礁石岛上。
    “本命煞髓给我喷过来!!”
    煞髓蛙兴奋地绕著他蹦躂,张开大嘴,一股股肉眼可见的灰色阴煞之髓,被它喷吐出来,將陈根生完全笼罩。
    阴冷气息与体內灼热交织,如同冰火两重。
    凡人的眼、鼻、耳、眉、额、脸颊、頜、颧骨,在这极致的炼製中毁去。
    只余他一张嘴狂笑。
    “命由己造,天由我破!千难万险,不过我踏天路上的尘土!”
    “天地为炉,炼我为傀!此身不过皮囊,毁之何妨?我蜚蠊道人大道可期!”
    “若真成此事,纵陈生身死道消,我亦无怨无悔!”
    “呃呕!”
    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礁石岛被冲刷得乾净,只余湿滑的海青苔泛著光。
    一月有余。
    煞髓蛙百无聊赖地趴在岛屿边缘,偶尔伸出长舌,將海鸟捲入口中。
    李思敏则静立原地。
    一声脆响。
    泥人的硬壳裂开一道缝隙,最终露出里面崭新的躯体。
    陈生睁开双眼。
    脸又恢復了,只是很奇怪,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甚至感受不到海风的凉意。
    皮肤苍白无血,却坚韧异常,隱隱泛著光泽。
    他能看到,周遭的空气里,漂浮著缕缕灰黑气流,像是天地间最本源的死亡与阴晦。
    而这具尸傀身体,就像一个漩涡,无时无刻不在將这些气流吸入体內,维持著尸傀存活。
    尸元力磅礴精纯,已远胜过他当年炼气期。
    “妙啊!”
    解决了自身的问题,另一个念头,便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他走到那艘破旧的乌篷船边,翻出了出发前便备好的纸笔。
    笔是凡笔,墨是凡墨。
    握在他手里,却重若千钧。
    该写些什么呢?
    最终笔尖落下:
    明珠,见字如晤。
    近来可好?此信系以二十两银钱托传信鸽捎去。
    探亲已至家门,闻官府传諭,今秋至冬,海上將有连日狂风巨浪,届时舟楫皆禁。归期未卜,勿掛。若风顺,或需百日方可回还。
    我不欺不瞒,素来诚实,句句是真。
    转眼入冬,海风愈烈,记得添衣保暖。
    陈生手书。
    他將信纸折好,递与李思敏。
    李思敏转身踏海而去,数起落之间,身影便消失在波涛之中。
    礁石岛上唯余陈根生与那只煞髓蛙。
    他闔上双目心神沉入体內。
    李蝉给的《百窍通幽图》,於脑海缓缓展开。
    一百零八处幽光闪烁的尸窍,在他体內勾勒出一幅如星海的图谱。
    先前一个月,经那番暴烈炼製,丹田下三寸的第一窍尸门,已自行开启。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磅礴的尸元力,循著图谱所载法门,朝第二喉头的吞灵窍匯聚。
    效率比当年以灵石为李思敏开窍快了不少。
    只因那时没煞髓可吸收。
    此时的代价是,煞髓蛙的身躯正在慢慢缩小。
    原本小山般的庞然之躯,已缩水一圈,蔫头耷脑地伏在地上,气息微弱。
    这畜生在棺材里吸了那么多年,如今吐出些许本源煞髓,不过是天经地义。
    时间就在这开窍中,悄然流逝。
    煞髓蛙已经缩成了瘦水牛大小,趴在角落里,可怜兮兮。
    又过了不知多久。
    一百零八处尸窍全部点亮。
    这具陈生的皮囊,如今已是一具货真价实的,堪比筑基中后期的强大尸傀。
    李思敏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立在了礁石岛的另一端。
    陈根生呵呵一笑,正欲开口。
    一抹冰凉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居然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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