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屡歷幻梦蚕,对强者已失敬畏。
    公孙青咒道耗其数十年,他却只怀恨,未识师姐可怖。
    因此也小覷了李蝉的蛊道与劝善真心。
    李蝉曾是结丹大圆满,临终之蛊究竟何光景?
    为何偏偏叫好命蛊?
    当年蛊虫炸开,金光多落他身,可那一丝下探的金光,对月明珠又有何影响?
    既叫好命蛊,为何她会死?
    那日告白,他本欲开口拒绝,却被咒僵半身,只当是咒杀时辰已至。
    为何师兄先死,明珠后亡?
    蜚蠊求活只看眼前。
    可惜月明珠之事,仍在李蝉的算计之中。
    那不知名的蛊虫,已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引导他的师弟数年了。
    眼下陈根生觉得,自己已想好了去处,第一件事就是想夺舍女修士。
    此刻,他专注於在地上那具已被蜂子咬开缝隙的周树身上。
    夺舍女修士。
    有些新奇。
    又好掩人耳目。
    数十息时间。
    “往后,你便是为师,为师便是你。”
    “这笔买卖是你赚了。”
    周树的身体猛地一抽,七窍渗出血,血肉巢衣已然施展完毕。
    在陈根生看来,夺舍男子与夺舍女子,並无差別。
    “给你买新布条了,绑头髮。”
    陈根生一滯,哪来的声音?
    是幻觉?
    幻觉。
    他將那熟悉的女声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低头扯了扯身上那件被煞光腐蚀得破破烂烂的素色道袍。
    料子粗糙,还带著一股血腥焦糊的混合气味。
    这就是周树的皮囊。
    他抬了抬腿又挥了挥胳膊。
    “废物。”
    陈根生对这具皮囊的原主,下了个评语。
    他並不在意是男是女。
    李思敏安静地站在一旁。
    身旁的煞髓蛙倒是显得很兴奋,往前蹦了两步,伸出长长的舌头,想舔一舔这个新主人。
    “滚远点。”
    煞髓蛙委屈地叫了一声,缩回了李思敏的身后。
    陈根生僵住不动了。
    细看李思敏的面容,为何如此模糊,看不真切?
    还有,李思敏与煞髓蛙,又是如何寻到自己的?
    上一次相见,自己被打回蜚蠊原形,神志昏沉,被水流捲走,去向不明。
    那地下暗河到海岬村,天晓得相隔多远。
    况且自那之后,他还换了陈生的皮囊做了凡人。
    李思敏是如何精准地找来?
    他望向李思敏此时更模糊的脸。
    “怎么找到我的?”
    李思敏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陈根生这才猛然发觉,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几块空白。
    他记得陈实是如何含著泪,一刀一刀將自己弟弟的后背剖开。
    他是怎么钻进陈稳那具身体里的?
    他的记忆,从陈稳的后背被豁开,直接跳到了自己已经站在陈稳的身体里,居高临下地看著痛哭流涕的陈实。
    中间那段虫躯钻出来,最关键的过程,凭空消失了。
    自己的虫躯呢?
    还有刚才夺舍周树时候,自己的虫躯呢?
    为什么没见著?
    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指尖摸出几道凸起的疤痕。
    手指像是被烫到一样,可他又再次抚上。
    右边的脸颊上,也有几道。
    那好像是李蝉的疤。
    他转身朝著那片已经化为焦土的海岬村狂奔而去。
    那片熟悉的乱礁滩。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如往昔。
    他停在了那座孤零零的坟包前。
    將棺材上方的泥土全部扒开,露出了那口棺材。
    一股熟悉的气味,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打开棺材。
    里面躺著一具人形的怪物魔躯。
    通体漆黑,甲壳鋥亮,肢体纤长而扭曲,头顶上两根细长的触鬚微微晃动。
    是他本尊。
    此刻,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李蝉的棺材里,像是睡著了一般。
    就在棺材內侧,靠近头部的位置,他又看到了一行用利器刻出来的小字。
    字跡歪歪扭扭,却力透棺木。
    “我带你到海岬村,是为避赤生魔,亦盼你行善积德,不是让你行血肉巢衣之事。”
    “你在蛊中很难看到自己的虫躯,也看不清在意之人的模样和事件。因求仙之途,用多了巢衣,易失其初心,但在师兄旁边,却能看清楚。”
    “我曾说过,你愚且自负,此言非虚。如今方知此乃蛊中梦境,恐已十余年。”
    “此事以你为锚,金光自当独落你身。当年你心生拒绝明珠之念,我便以这镜花蛊困你,胜於亲口伤她。”
    “返新咒需百年方显威,然镜花蛊中,我令其日日发作挫你傲气,你都未察觉!皆因你无敬畏之心,也少思辨之力!”
    “此蛊中十余年,你苦否?失明珠,悔否?若悔,当醒。仍是彼时,明珠仍为你束髮。若不悔,便死於斯!”
    “此非幻梦蚕。我已亡,不可亲现,唯留数语:行道、修心。你虽志在金丹,欲悟感悟道八则,然你弱如螻蚁,修则必死。”
    “若在蛊中遇见师门弟子,多半是师尊真有遣人之意。或因其他事由,现时多为日后將发生之事。此乃镜花蛊之利,亦算我最后为你尽的一份心力。”
    “镜花蛊,可让你反省,可避去险厄。你可藉此多在蛊中参详数年。只是,梦里恐已將丰汁树食尽,莫因此便自詡强大。此时的你仍是陈生。”
    棺材里的字,到此为止。
    多年凡俗,一场大梦。
    陈根生恍然,月明珠的葬地在记忆中居然是茫然无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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