蚌壳之內,光阴仿佛停滯。
    蚌珠洒落的柔光將这片封闭空间映得通透,却也映得孤寂。
    陈根生自他钻入此地,已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他哪也没去。
    玄匣內,丰汁树依旧繁茂,新收的十一只金丝玉蝉蛹被他丟在树下,正啃食著滴落的汁液,似乎比在外面活得更滋润。
    万余只玄青木骸蜂在树冠上盘旋,数量虽少了十倍,凶煞之气却因那一战的血腥洗礼,反倒更凝练了。
    蜂群之下,木骸灵蜜已积了小小一洼,青黑分明,散发著生与死的奇妙韵味。
    而陈根生本人,则在修行。
    《初始经》第三层,神魂归寂。
    此法不修神识之广,不炼灵力之纯,唯炼神魂之坚。
    將自身神魂,千锤百炼,锻打得如磐石,如精金。
    此刻,他六条手臂皆垂於身侧,神魂沉入一片幽暗的识海,一柄无形之锤,正对著他的魂体,一锤一锤地砸下。
    “小辈。”
    “你到底想怎么样?”
    “老夫这腹中之地,虽说不小,却也经不起你这般长住。你莫非是打算在此安家落户,与老夫做个邻居不成?”
    陈根生並未睁眼。
    “前辈此言差矣。”
    “非是晚辈不愿出去,实乃身不由己。”
    那苍老神识冷哼。
    “身不由己?你这小虫儿,吃光老夫的口粮,如今倒说起身不由己了?”
    陈根生睁开了那对巨大复眼,望著头顶那颗巨大的蚌珠,嘆了口气。
    几分萧索,几分无奈,活脱脱一个走投无路的悲情英雄。
    “晚辈这一生,可谓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他缓缓坐起身,一条虫足盘起,另几条隨意地伸展著,摆出一个极为舒坦的姿態。
    “外界强敌环伺,皆是五大宗有头有脸的人物,个个都恨不得將晚辈挫骨扬灰,寢皮食肉。”
    “我虽有几分薄力,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被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才慌不择路,闯入前辈这方洞天,实属无奈之举。”
    那苍老神识沉默片刻,似是在消化这番话。
    “既是避祸,一月也尽够了。如今风头已过,你自可离去。”
    陈根生又是一嘆。
    “前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要命的是,晚辈总觉脑中空空,似忘何等天大要事。”
    “每至夜阑人静,便心绪不寧七上八下。”
    “这般滋味,前辈活了数千年,必能领会吧?恰似分明记曾藏一处宝藏,却死活想不起藏於何处,抓心挠肝,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那巨蚌的神识果然起了波澜。
    “你这小虫儿,能有什么天大的要事?”
    “这便是癥结所在了!”
    陈根生一拍虫腿,居然愣住了。
    “我不知究竟忘了何事,只觉此事若不能忆起,宛如前路蒙著千层迷雾。”
    “此地静謐安寧,水元充沛,隔绝外界一切纷扰。晚辈於此静修,神魂前所未有的安寧!”
    “怕是再有个十年八载,晚辈便能勘破迷障,届时心结一去,金丹可期!”
    那悬浮於空的巨大蚌珠,光华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显然是被这番无耻之言气得不轻。
    “你这小辈,莫要在此装疯卖傻,你那点心思,老夫一眼便能看穿!”
    陈根生闻言,非但不恼,反倒將几条虫足盘得更愜意了些。
    “晚辈这点微末道行,在前辈这等活了数千年的大能面前,確实不够看。”
    “可晚辈这心病,也是实打实的。”
    “您若是有法子,能让晚辈早日忆起前尘,晚辈自当感激不尽,立刻拍拍屁股走人,绝不多叨扰一刻。”
    那颗巨大的蚌珠,光芒明灭不定,似是在做著极为艰难的权衡。
    良久,那道苍老的神识才再度响起,语气里带著几分妥协与无奈。
    “你这小辈虽说面目可憎,心眼也忒多,倒也算是个有趣的。”
    “老夫这颗本命蚌珠,伴我三千年,聚水月精华,其光可照彻魂海,涤盪心尘。”
    苍老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古老的韵味。
    “你若真想忆起什么,便盘坐於珠前,凝神静观三日三夜。”
    “三日之后,你那魂海深处,是龙是蛇,是金是石,自有分晓。”
    陈根生那对硕大的复眼,微微一亮。
    还有这等好事?
    他原本只是胡诌个由头,好在此地安稳修行,避开外头那些要命的傢伙,却不想歪打正著,这老蚌竟真有解决之法。
    正当他准备开口应下,那苍老神识话锋一转,语气凝重。
    “不过,老夫得先提点你一句,后生,你可曾想过,有些事,为何会忘?”
    “並非所有遗忘,皆是无心之失。”
    “此话何意?”
    “有些遗忘,是人为的。”
    那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蚌壳內迴荡。
    “有大能者,手段通天,一念便可抹去他人一段记忆,如拂去桌上尘埃,不留半点痕跡。”
    “你那桩所谓的天大要事,若真是被人强行从你魂海中抽离……”
    “你此番强行窥探,便等同於在向那位大能者挑衅。”
    “后果,你自己掂量。”
    自己这一路走来,杀人夺宝,靠的就是一手阴险狡诈,心思縝密。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不会也是別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若真有这么一个存在,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篡改他的记忆,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境界?
    那个视青州五宗如蛊虫,视门下天骄如草芥的赤生魔。
    会不会是祂?
    陈根生一时没了主意。
    那巨蚌见他沉默,也不再言语,只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如何抉择,全看陈根生自己。
    “呵……”
    陈根生忽然低笑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了那颗巨大的蚌珠之前。
    低头,审视著自己那几只狰狞的虫手。
    “我这一生,只信自己。旁人予的,隨时可收;旁人抹去的,我便亲手夺回!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脑中动手脚!”
    话音落下,他就地盘膝而坐,虫首高高昂起。
    將全部心神,沉入了身前那颗散发著柔和光晕的蚌珠之中。
    也就在他心神沉入蚌珠的剎那。
    那道苍老的神识,仿佛一声嘆息。
    “那等抹除记忆的神通伟力,老夫曾在灵澜一位结丹大圆满修士身上感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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