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虹谷弟子甫一开口,便上下打量棺中李思敏,撇了撇嘴。
    “还以为那蜚蠊精的尸傀是何等三头六臂的怪物。”
    “到头来,竟只是这般乾瘪货色?”
    “吴师兄,你也忒过小心了。我金虹谷也有炼製尸傀之术,此傀尸元看著早已亏空。”
    他说著,头顶悬著的飞剑嗡嗡作响,剑尖吞吐著凌厉的剑芒,眼看就要落下。
    “別看她的眼睛。”
    那几个还在嬉笑的金虹谷弟子,脸上僵住了。
    “什么?”
    那个被称为李师弟的,更是皱起了眉头,觉得吴大在小题大做,故意耍威风。
    “不就是一具尸傀吗?眼睛还能吃了人不成?”
    他非但没听,身子往前凑了凑,想把李思敏那张脸瞧得更仔细些。
    吴大缓缓地转过头。
    “我再说一遍,別看。”
    几名弟子对视,脸上轻鬆尽褪。
    吴大在宗门本就是独行客,实力高深,性子却乖戾。
    可当著眾同门的面,说出这等绝情的话,分明是没將他们放在眼里。
    那李师弟,仗著叔父的势,平日横行惯了,哪受得这份折辱?
    他冷笑出声。
    “吴师兄好大威风!”
    “今日我偏要看,倒要瞧瞧,是怎样的死法!”
    他梗著脖子,死死盯住了李思敏那只毫无生气的观虚眼。
    剑未出鞘。
    一道快到极致的剑气,从吴大背负的古剑剑鞘中一闪而过。
    那李师弟的头颅,却已经离开了他的脖子,高高飞起。
    血喷出来,又被哭风原的罡风瞬间吹散,化作漫天血雾。
    剩下的几个人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吴大,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因为多看了一眼,吴师兄杀了同门师弟?
    这可是金虹谷的门规里,最严重的大罪!
    “吴……吴师兄……”
    一个胆子稍大的弟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这是做什么!李师弟他……”
    吴大之举,宛若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行至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前,伸足轻碾。
    此事毕,方转过身,望向那几个已嚇得面无人色的同门。
    “如今,还有谁想看?”
    无人敢应。
    吴大转身便要带著棺材离去。
    “吴师兄!且慢!”
    “师兄!李师弟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啊!”
    “您就这么走了,我们回去该如何向宗门交代?如何向李长老交代?”
    吴大淡淡地开口。
    “这尸傀的眼中,藏著蜚蠊精留下的一道歹毒神念,对视者,神魂立时便会被其侵占,沦为妖物新的傀儡。”
    “我杀他,是为宗门清理门户,免得他日后为祸苍生。”
    那几个弟子听得一愣一愣的。
    也太玄乎了。
    “至於如何交代,你们可以说,李师弟不听劝阻,被妖物神念所惑,意图对同门不利,被我当场格杀。”
    “若有人不信,让他来找我吴大。”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带著那口黑棺,瞬间消失在了天际。
    高空之上,罡风凛冽。
    確认她身上的尸气没有因为刚才的变故而溃散,吴大微微鬆了口气。
    思绪飘回了二十年前。
    那一年,灵澜国与凡俗邻国开战,他还是军中一个无名小卒,隨著大军被困绝地。
    天降大雪,连下十余日,粮草早已断绝。
    活人吃死人,不再是骇人听闻的故事,而是雪地里每日都在上演的寻常事。
    他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缩在一个破烂的营帐角落里,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一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將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递到了他面前。
    那碗汤,与其说是汤,不如说是一碗浑浊的热水,飘著几点油星子,还有些碎得不能再碎的马骨头渣。
    可在那时那地,这便是能救命的琼浆玉液。
    端著碗的是伙夫营里一个中年男人。
    那个男人的脸,普通憨厚,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熏黄的牙。
    男人把碗硬塞进他怀里,声音沙哑。
    “伤兵营那边分完了,还匀出你这一口。”
    他那时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是抱著那碗汤,狼吞虎咽。
    温热的液体流进腹中,驱散了盘踞在五臟六腑的寒气,也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这碗汤,是男人用了藏了半月的一截马骨,熬出来的。
    也是那一晚,军中断粮恐慌彻底爆发,一群饿疯了的兵痞,要去抢伤兵营的最后一点存粮。
    那个男人被活活打断一条腿脚。
    而他吴大,靠著那一碗马骨头汤,活了下来。
    战爭结束后,他因缘际会,测出了灵根,被云游的金虹谷长老看中,带回了宗门。
    居然成了高高在上的仙师。
    而那个跛了腿脚的伙夫,拿了微薄的抚恤金,回乡去了。
    吴大曾回去找过他。
    在一个叫越西镇的地方,他远远地看见了那个男人。
    在他的身边,跟著一个面容普普的小姑娘,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怯生生地跟在爹爹身后,手里还捏著半块麦饼。
    仙凡有別,他的出现,只会打扰那对父女平静的生活。
    他悄然离去。
    只是,现在他想不明白。
    李思敏,怎会成了那凶名赫赫的蜚蠊精的尸傀?
    又怎会出现在这青州腹地?
    吴大寻了一处背风的石壁下,將那口黑棺轻轻放下。
    棺盖挪开,李思敏依旧静静躺著。
    吴大盘膝坐在棺旁,沉默了许久。
    谷中只有风声与水声,衬得此地愈发寂寥。
    “小姑娘。”
    他一顿,恍入遥远回忆。
    “人立於世,心中须有一道坎,迈不过去,便不成其为人。”
    “李老丈当年所授诸多道理,我皆铭记於心。如今,我会报其恩德,你大可放心。”
    李思敏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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